每當夜闌人靜, B'hala的隧道歸於空寂之後,塵砂便乘著無止無息的風
席捲而過。夜晚的微風總是在此刻不規則的慟哭著,它那柔和又寂寞的
鳴聲穿梭於一堆堆乾燥鬆軟的土壤,徘徊於這座廢城的每個黑暗角落,
猶如遠古的陰魂和幽靈,哀嘆自己的墳墓在日間頻頻遭受的叨擾。

有時,尤其是在他無法入睡的深夜, Jacob Issac Sisko會突然想提筆為
那些古老的靈魂寫些文章 - 一則短篇小說,甚至一首詩 - 但那些衝動
只有偶然才會浮現。在多年的寫作生涯之後,他首度把電子筆記本擱在
一旁,而且他目前並不想念它。況且經過一天的工作,他通常都已體力
透支,只想填飽肚子,脫掉長靴,爬進他那積滿灰塵的小床。他一向都
睡得很安穩,即使作夢,他醒來後也不會記得自己夢到什麼。

然而昨夜....

他還不打算仔細思考那件事,反而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指尖下面那塊褪
色的乾土,以及手中的毛刷。Eivos教士站在他背後,平板的唸著挖掘區
最南端的一些新發現,涼爽的隧道空氣似乎被他那沉重的聲音吸得毫無
生氣。Eivos為人還不錯,但他大概是最無趣的督導員。這位年長的教士
似乎陶醉在自己的聲音之中,卻毫不在乎這些話的重點為何。Jake允許
自己洗耳恭聽一陣,同時謹慎的刷著那塊即將出土的陶片。

「...然而其中有一座人像是用jevonite刻成的,稱之為奇蹟絕不為過,」
他的語氣顯示他對這件事投注了很多心力,「你該知道,我們一直以為
只有卡達西星會生產jevonite...」

Jake又關起耳朵,但他仍保留適度的注意力,讓自己曉得何時該做出禮
貌性的點頭動作。隧道深處傳來硬度偵測器的嗡鳴和鐵撬鏟子的鏗鏘,
聽起來格外悅耳,與夜晚的鬼哭神嚎形成強烈對比。

他最近似乎有點多愁善感,是不?很奇怪,他只不過在挖掘一些古文明
的遺物,更奇怪的是這個文明跟他並無血緣關係。

然而,就某種程度而言,它跟父親有關,在那個夢中....

他趕緊掩蔽那個念頭,以免不慎喚起任何他不敢面對的回憶或情感,而
這時他發現一道彩痕已在毛刷的輕撥之下浮現,淺色的泥土露出了一抹
深紅斑。

Jake等待Eivos教士的演講告一段落。
「...量子定時分析的結果證實那些jevonite比希必提文明還古老。」他停
頓片刻,稍喘一口氣。
「我大概找到了,」Jake搶先插嘴。
教士露出笑容,他扶著石壁傾身蹲下,從袍子的皺折內取出自己的刷子
,熟練的掃去紅斑周圍的沙土。正如Jake所猜測,又是一塊陶器碎片。
B'hala遺址出土的古物似乎每十億個之中只有一個是完整的,其餘都是
破碎的,而且全部都要編目。

「讓我看看這是什麼...啊,很好,Jake!」教士從附近的推車取出一個
托盤,「真令人興奮,這是kejelious - Sh'dama世紀最重要的材質之一,
我有沒有向你提過kejelious?我想大概沒有人真正瞭解它的可塑性有多
高,當我們調整它的液態比例...」

Jake微笑著點頭,他知道沒必要提醒教士同樣的課他已經聽過兩次。
Eivos真的是個老好人,而且他顯然對這項新發現感到很興奮;然而,
在B'hala待了這麼多個星期以來,當他看著教士輕輕端起那細小的碎片
,Jake已經開始感到失望。

「或許這不是你來此想要尋找的,」他的大腦輕聲絮語。他再次推開那
個念頭,但這回它卻不像前幾天那般迅速消失。無論他喜歡與否,一切
又在轉變了,雖然他在數週前就知道這無法避免,一部分的他仍在奮力
試圖迴避下一步。

接受事實吧。

當教士建議他小憩片刻去用餐,Jake鬆了一口氣。他快步離去,突然很
想遠離那些隧道,那些已成為風塵的死者,以及他的父親 - 一個只能
渴望而不可期待的影子。



他直到下午才再度想起它。

那個夢,Jake,昨晚。

他感到頸背一陣顫動,彷彿殘留的夢境在現實中重現 - 那是蟲洞嗎?

Jake嘆了口氣,依然不確定自己是否該回想那個夢,儘管他已經好幾天
無法專心思考,他還是不肯定自己是否已做好準備。他正坐在其中一間
編目室,牆上有些曾經是窗戶的洞口,持續滲入如流水般輕柔的雜音。
他靠在椅背上,闔眼深呼吸。

編目區位於地下第二層,這裡的環境一向都很舒爽,雖然許多志工寧願
在大規模的氣候控制區工作,他倒是喜歡這裡的新鮮空氣。通常它可以
使他維持清醒,但今天他自從午餐後就在作白日夢 - 其實應該是早餐,
雖說即使是生化人跟Eivos教士共事都會漫不經心。

Jake睜開眼睛,將焦點轉回手中的碎片。它來自一個他認為是廚房的地
方,位於古城的東北隅。號碼:1601,類別:C/器具,資料庫的數目
和關鍵字在他的腦海裡飛馳而過,他幾乎不須看容器的標籤,從它特殊
的曲線和藍漆即可知道這原本是屬於一個高腳杯,他過去數日已經編過
至少三十個,都是來自同一個地方。Krish教士指導的標準估計法,如何
記錄出土日期....

...他當時是不是在蟲洞中,跟父親在一起?感覺很遙遠,但他記得自己
在那個夢中跟父親並肩飛翔....

Jake放下碎片,他知道自己必須停止閃避現實,脫離B'hala清靜純樸的
生活作息,面對他來到此地的真正原因。

接受事實,我不能再為了等他而蹉跎光陰。

這個遲疑的念頭如此單純的反映在他的心底,聽起來頗為陳腐,但這並
沒有減輕它的打擊。過了一會,他仍未感受到任何令人麻木的悲慟,於
是他讓那個念頭再度浮現,接受那囤積在喉頭和胸口的沉重感。就目前
而言,他必須規劃自己的未來。

這種感覺固然不好受,但不知何故,他還有一種被強迫的感覺,或許...
不是強迫,而是刻意。他知道什麼事一定會發生,他必須如何面對,但
他尚未感覺到那一刻的到來。

可是Dax說這很正常,不是嗎?一切可能會逐漸明朗,也可能突然發生。
Ezri很坦然的分析過他可能經歷的心境轉變,並告訴他不要低估自己的
失落感,要進量將期望放低。他在離站之前和之後跟她談過幾次,謹慎
的迴避了任何跟他父親真正相關的話題。當他告訴她說他決定加入B'hala
的挖掘行動,她表示鼓勵:或許他目前最需要做的就是不要思考。而在
他來到此地的九個星期之中,Jake已完全同意她的建議。

自從他父親失蹤後,他收過貝久各地的邀請函,如同Kas,他婉拒了每
一封充滿期望的邀約:去學校演講、主持禱告、為各項活動賜予祝福,
從地方慶典到新興的經濟建設。Kasidy收到的邀約比他多一倍,畢竟他
雖然是特使的兒子,然而Kasidy懷的是特使尚未誕生的胎兒,那可以說
是更神奇的結合。他們上次談話時彼此調侃了一番,一個親暱勝於娛樂
的小笑話,Jake就是愛她這一點,他也很高興看到她的氣色這麼好,
Kasidy有孕婦的那種容光煥發的氣息,雖然她的眼神有點落寞。

你又在閃躲了,Jake,逃避不可避免的....

Jake對內心的聲音感到厭煩,既然不可避免,何必如此倉卒?他又沒給
自己訂下行程表。

雖然他當初不曉得,現在回想起來,離開太空站真是最佳選擇。他在
B'hala的參訪之旅是由天庭公會(Order of the Temple)的一個分支負責
的,成員多數是在挖掘地工作的教士,他們說這是個親身體驗貝久歷史
的好機會。當然他的特殊身分必定與此有關,但Jake很感謝他們沒有把
話說得那麼白。他知道B'hala對他父親是個很特別的地方,而且事實是
太空站沒有父親就變成了一個空殼,那些同情的眼光,尤其是貝久人
好意安慰他的那些陳腔濫調,關於特使是受到何等神聖的召換云云,
只是提醒Jake多麼想念他。Kas和其他朋友 - 尤其是Ezri和Nog - 都對他
很好,但B'hala才是他需要的。原本只是四天的參訪,但當他在第二天
晚上聽說工地正在招募志願者 - 通常只開放給教徒 - 之後他就只回過
太空站一次,去拿些私物。

他在這裡有很多時間,有時間不去思考,專心為種種破片和書籍編目,
幫學者、技師和教士運送古物。上午的工作就是挖掘,下午通常是編目
。有時他會幫學生清理並保存那些各地神殿的碎石,每一塊都刻滿數千
年的歷史秘密。

平時有夠多人在工地遊走,以致於Jake不會像在太空站上那麼受矚目。
除了志工的新訓課程,還有許多來自非正式組織的科學家,多數是貝久
考古學家,不過最近也有一些瓦肯歷史學家和其他來自各個星系的神學
團體,更別提大批前往B'hala的中央紀念碑(bantaca)禱告的虔誠旅客
。Jake在白天都盡量不接近那座尖塔,被認出來總是不好過....

「Jake Sisko?」

Jake眨眨眼,友善的對站在門口的矮小女士微笑。說曹操,曹操到 - 
他的祖父經常說。他仍不太習慣貝久人唸出他的名字時帶有的屈恭語氣
,但此刻他倒是很高興有人打斷他的自我剖析。
這位陌生人身著教士袍,顯然是挖掘計畫的成員之一,她那銀白的短髮
與古銅色的皮膚形成強烈對比,正如多數長年從事考古工作的人,她擁
有一股強韌的氣質。她看起來不眼熟,不過這座古城總是有新人造訪。

「是?」

教士跨入門檻,而在她走向他的數秒之內,Jake便看出她有點緊張。她
的步伐很僵硬,雙手緊抓著一個破舊的肩袋,表情看起來雖很有禮貌,
但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她在他面前停下,仔細端詳他的臉龐,那雙蒼白而專注的眼睛隱藏著某
種他無法解讀的激動。Jake好奇的等待她開口,他很樂意暫時脫離例行
工作,尤其是對象頗為神秘....

別想太多,她大概只是想問路。

教士笑了,露出一排細小的白牙和深陷的嘴角紋。「我的名字是Istani
Reyla,我是...我以前是工地分部(Site Extension)的主任督導之一。」
Jake點頭表示瞭解,在外表輕鬆的工作氣氛下,B'hala的挖掘計畫是由
一群組織嚴密的委員會和聯盟維護的,工地分部負責決定下一步該挖掘
哪些地方,並派遣第一批記錄員,多數是科學家或具有多年考古經驗的
教士。有趣的工作,Jake聽說他們最近已在B'hala的廢墟深處挖到目前
為止最古老的神廟。

「幸會,我能為您效勞嗎?」
教士從袋中取出一捆鬆散而略成卷狀的包裹,小心翼翼的遞給他,從她
的動作可以看出它若不是非常有價值就是非常脆弱。包裹很輕,外層的
包布非常柔軟。
「它是...某種文件,很古老,如果...可能...我相信你會發現它很重要,」
她突然搖頭苦笑,「對不起,這是個漫長的星期。」她的聲音低沉而富
旋律,Jake發覺她顯得很疲憊,雙眼周圍都有黑眼圈。

看來沒什麼神秘了,他微笑著將包裹放在面前的櫃檯上。她看起來很和
善,即使有點怪異,科學家不都是如此?「瞭解,我還要處理這些盤子
,在你之前還有一疊珠寶,不過接下來我就可以用翻譯機把它分析一遍
。我們的主電腦裡面有備用程式,但如果你不介意單純文字檔,我應該
可以在...」
Istani教士的笑容消失了,她搖頭,「不,這是給你的,它是為你 - 特使
之子寫的,我可以保證這是千真萬確。拜託你還沒讀之前不要給別人看
,無論你讀完後作何決定...」她深吸一口氣,以明亮而誠懇的眼神凝視
著他,「仔細讀,仔細思考,相信你的心,你會知道怎麼做的。」
她說罷便轉身離去。

Jake正想站起來,又坐了回去。這真是有趣,過了九個星期清靜又規律
的生活之後,他首度感到不知所措...除了最明顯的那件事以外。

他撥開柔軟的纖維包布,看到裡面那張攤塌的羊皮紙,同時意識到自己
的心搏加速,「很古老」是個輕描淡寫的形容詞,當然Istani一定知道。
Jake絕非專家,但以過去數週累積的經驗,他已經可以做個粗略的估計
,從它凹凸不平的質料和褪色的字跡看來,這是他碰過最古老的文件,
而他之前的最高紀錄是二萬三千年。

他回頭看看那堆突然顯得平淡無奇的破碎陶器,決定不再拖延了。他的
野戰營帳裡面有個翻譯程式,就是Jadzia在去年那個瘋狂的審判日事件
(The Reckoning)中更新的版本,隨時都可以增加新符號。反正他已經
超越原訂進度,而且沒有人急著等他送出下一批目錄。

他在做到一半的地方留下標籤,迅速整理櫃檯,準備開始他的小探險 - 
這時他才發覺自己還在期待告訴父親這件事,期待看到他的眼睛亮起,
以及他每次專心聆聽Jake敘述故事細節時面帶的微笑。

Jake深吸一口氣,用力吐出心中的悲憤,告訴自己今天已經接受夠多事
實,他要解開一個謎,而雖然他不願承認,他還是不禁抱持著一分小小
的希望:或許他的新發現會使他瞭解父親為何一定要離去。


「戰爭總是排山倒海而來,兩敗俱傷而止,每當大地療傷喘息,子民自
沙場歸來時,都會有一段屏息等待的時期。天庭歡迎許多人回家,無論
是信徒或是被選中的人。一位不為人民所遺忘但已迷失於時空的使者,
一位曾聽過教師先知(Teacher Prophets)的歌聲的預言者將會在這段
時期結束前自天庭歸來,見證雅梵達(Avatar) - 新希望 - 的誕生。
使者將與大地子民分享他對天庭的新認知,在戰火中受孕的外星雅梵達
將睜開眼睛,迎接智慧潮流。

返回大地的旅途隱藏在宇宙某處,過程會非常艱辛,預言可能明朗透徹
,也可能模糊不清。一位長子將獨自進入天庭,他和使者會一同歸來,
不久後雅梵達即誕生,為世界吐入新氣息,大地將沐浴於蛻變和恍悟的
喜悅中。」


Jake搓揉眼睛,強忍著肌肉的酸熱和僵硬;時間已經很晚,比他平常的
就寢時間晚了好幾個小時,但他睡不著。他坐在營帳內的破舊木桌前面
,眼前擺著原稿和翻譯過的文字檔,不斷在腦海中覆誦每一句話,已經
忘記自己讀過幾遍,但如果那是真的,如果他決定相信它...

...一切都將改變,我怎能不相信它?我怎能否認面前的事實?

他已經估算出一個大約的年代,證實這個古物的確是真品。如果要取得
確切時間,他還得使用B'hala的實驗室器材,那邊有一種可以偵測植物
細胞蛋白質分解程度的儀器,專適用於樹根壓製的羊皮紙。貝久古書都
能保存得很好,它們的材質究竟經過什麼加工技術,現今仍無人知曉,
有些最老舊的書籍似乎保存得比許多只有數百年歷史的石雕還完整。他
面前的這張殘頁已不能用「老」來形容,雖然三度儀只能做一些基本的
生物光譜分析,他仍能估算出它的年齡大約有三萬至三萬兩千年之久,
而去年正確預言了審判日的那塊石版也是屬於這個年代。

翻譯機的辭庫將雅梵達解釋為啟示的化身,使者的原文 - elipagh則可以
代表信差、委託人、攜帶或傳達信息的人...或是特使。

長子就是他,elipagh是Benjamin Sisko,雅梵達則是Kas和父親的愛情
結晶,在戰時懷胎,預產期...大約五個月。他必須找一艘船,獨自進入
蟲洞....

「預言可能明朗透徹,也可能模糊不清,」他輕聲讀誦,再次搓揉眼睛
。這句話是為他寫的嗎?是否表示一個曾被揭露的預言又會隱藏起來?
抑或是有些事情永遠都不會揭示?也許這根本不是預言,許多古文都會
自相矛盾,甚至預卜從未發生的事。

然而...它讀起來似乎沒錯,千真萬確。他不是貝久人,不信奉貝久宗教
,但他見證過夠多世事,足以說服他無論先知的本質是什麼,它們都很
關心貝久的命運,而且根據父親與蟲洞生物的溝通經驗,他知道直覺是
最重要的。它讀起來很有說服力,他也清楚的感覺到自己注定會讀到這
段文字。

Jake猛力搖頭,不確定該怎麼接受如此不可思議的想法:竟然有人在數
億年前預見到他的存在,還把他寫下來。

他嘗試追蹤那位教士,但她已經遠走高飛,要不然就是躲起來了。他想
知道更多事,想問她許多問題;根據工地分部的人員,Istani Reyla教士
昨天剛請不定期長假離開,她之前是在B'hala地基下方的一段剛打通的
隧道中獨自工作。與Jake通話的那位僧侶顯然很尊敬她,他數度提及她
對公會和科學界的貢獻。為求保險,Jake沒有詢問太多事,他打算聽取
Istani的建議,直到自己有個明確的決定。

仔細思考,相信我的心。說得比做得容易,現在他唯一能想的就是父親
可能正在苦等,盼望Jake帶他回家。

他已經太疲倦,無法思考其他事情。Jake謹慎的包起那張破舊的羊皮紙
,放入書桌的上層抽屜,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必須睡覺了。
他爬上床,關掉床頭燈,在突來的黑暗中將灰塵厚積的被單拉到胸前。
他懷疑自己能否立刻睡著,但沒過多久他就進入忐忑不安的夢鄉,再度
夢見自己和父親翱翔於太空中,他的父親開懷大笑著,握著幼子的手,
游向無垠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