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渦狀的光柱從翻騰的火海中盤旋而升,呈現出各種光彩奪目的形狀, 往外延伸數千公尺後,終於崩解而流回紅橙相間的無形汪洋,爾後再度 升起,風暴的永恆之舞有一種可畏的美感。 在宛若數小時的觀望之後,Elias Vaughn中校打破沉默,「夠了吧?」 Picard微笑著繼續觀賞那神奇的煙火表演。「看夠了?」 「找夠了。布林人不在這裡,Jean-Luc,我不認為他們來過。」 Picard收起笑容,「我同意,但我們必須詳細檢查。再跑一遍最濃密的 區域就可以完成第二輪掃描了,畢竟我們已經如此大費周章,至少要給 上級一個合理的交代。」 他們站在艦長準備室的觀景窗前,惡地的火焰在他們面前灑下若隱若現 的光影。過去幾天,兩人在每次巡航結束後都會來這裡觀賞電漿風暴。 企業號在這個險惡的星域已經搜索了三週,持續的大氣干擾迫使他們以 手動駕駛及偵測,因為檢測儀的有效範圍很小。Vaughn的隨行任務是針 對布林人的戰略提供對策,然而就算對方真的躲在這裡,他大概也幫不 上忙;企業號的艦長和船員都很優秀,Vaughn相信他們絕對可以獨力 應付幾個布林人。 話說回來,能與Picard和他的部屬共處總是好事。Vaughn以前就見過 Picard,而且對他頗有好感;他一向都認為艦長是個很聰明的人,雖然 稍嫌乏味,但待人非常圓融。他擁有強烈的戰略直覺和剛柔並重的領導 風格,或許他有點含蓄,但也不至於矯柔造作,他的禮貌顯然是建立於 對別人的尊重,而非阿諛奉承。至於這群船員,Vaughn只跟他們合作過 一次,在去年協助他們解放貝塔星,他們當時就贏得了他的至高敬意。 廣播器響起,Will Riker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艦長,新航道已設定 完成,基於預估的電漿流速,Data少校建議我們立刻開始,前兩百萬公 里先用四分之一衝力。」 「就這麼辦,」Picard回答。當船滑向閃爍的惡地時,Vaughn想起自己 數小時前收到的加密信息,即便是電漿風暴的壯麗也無法完全吸引他。 他已經徹底疲乏,而且不僅是因為花了三星期追一個謠言。 「我正在考慮退休,Jean-Luc,」此話一出,他便對自己的衝動感到有 點驚訝。這件事他已經考慮了好幾個月,但他並不打算在下決定前告訴 別人,何況他跟Picard沒有多熟。 ...不過他對我的認識大概也跟任何人一樣淺薄。Vaughn不知道這算好事 或壞事,但這是事實。 Picard也很驚訝,他揚眉轉向Vaughn,「真的?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你可以問,但我不確定能否回答。或許我只是老了... 」 「豈有此理,你不可能比我老多少。」 Vaughn笑了;他一向都看起來比實際年輕。「其實我已經一百零一歲。」 Picard也露出笑容,「你保養得不錯,Elias,但你無論如何都還有數十年 的美好時光啊。」 「我應該說自己的心老了,」Vaughn歎氣,「自從大戰結束,我對許多 事物都有不同的看法,在戰場上馳騁了八十年後... 」 他停頓思索。他的口才並非頂尖,但他很想為自己的感受下個明確定義 ,不僅是為了Picard,也是為自己。經過如此漫長的戰爭,又沒時間享受 人生樂趣,他似乎已經失去了精細的自我觀察力。 「我一直是個戰士,這是我的專業,而且非常擅長。多年來,我都覺得 自己在和平奮鬥的過程中扮演要角;然而最近我逐漸發覺宇宙只是一串 永無止盡的鬥爭,不需要一位年邁的戰士去限制它們發展。」他搖頭, 試圖尋找更多詞彙,「我知道戰爭不可避免,但我已經開始把自己視為 一位參與者,而非和平的追求者。這兩者有極大差異。」 Picard沉默了片刻,這時企業號已悄悄溜過那亮麗的激湍,Vaughn感到 異常平靜。他猜艦長正在慎思自己剛才說的話,這讓他覺得很欣慰。 「也許你可以轉行,」Picard終於開口,「有沒有聽過Marcus Aurelius 的故事?」 Vaughn不禁莞爾。古羅馬帝國的偉大戰士,歷經無數勝利、終至對戰爭 厭倦的將軍,地球史上由軍事家轉為哲學家的典範。「你太抬舉我了。」 「一點也不會,我並非建議你提筆撰寫自己對戰爭與和平的想法,雖然 那不見得是壞事。你擁有全星聯最豐富的戰略經驗,Elias,但你不一定 要把它應用在戰場上,你可以寫作或教書。」 Picard誠懇的望著他,「當然一切還是由你做主,不過...原諒我的臆測, 我不認為你會以身為旁觀者而心滿意足。」 Vaughn緩緩點頭,「或許吧。」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找到自己想要表達 的重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再打仗了。」 Picard向後靠,繼續觀看窗外的烈火。「我瞭解,」他輕聲說,Vaughn 也相信那是真心話。艦長的同理心大概他最值得欽佩的人格特質,這在 任何種族都很罕見,尤其是艦隊高層。 廣播器再度響起。「艦長,中校,我們似乎有新發現。」 這倒是出乎意料,Vaughn將私事拋諸腦後,跟著Picard前往艦橋。當初 他十分確信星聯收到的是錯誤情報,克林貢人也許有偵測到不明物,但 絕不是布林戰艦的曲速訊號。布林人在簽約之後已經撤至自己的領空, 雖然他們有可能耍詐,然而暗中建軍似乎不符合他們的文化精神;話說 回來,最近的一些報告確實有此暗示,而且還是所有人員必讀的報告。 有點好笑,但Vaughn太清楚企業號目前的立場,感覺不到任何幽默。 他們踏上艦橋,走向自己的座位,Vaughn坐在艦長左邊。螢幕上只見 一片不斷滾動的電漿火海。 「Data,報告,」Picard說。 生化人檢視著自己的操縱台,「長官,我偵測到的船不是布林戰艦,它 是一艘貨船,看來應該是來自卡達西。」 Picard皺起眉頭,坐在另一邊的Riker則輕聲問,「一艘貨船會在這裡做 什麼?」 「它被困在兩團高壓之間,檢測儀顯示船內沒有動力,也沒有生命訊號 ,而且他們已經在這裡漂泊很久了。」 「估計大概多久?」 「基於兩邊高壓鋒面的相對穩定度,以及船殼完整度的初步測值,我會 預估這團渦流至少存在了三十年。」 Picard的皺紋加深了,「能否取得影像?」 「正在試,長官。」 幾秒後,主螢幕的影像變了,Vaughn興奮的屏住氣息。黯淡無光的長型 貨船在光影中緩緩翻滾,顯然已歷經數十年的死寂,此景使Vaughn猶如 脫胎換骨,先前的疲倦頓時煙消雲散。他還沒發覺自己因為不必打仗而 多麼如釋重負。 鬼船。這是一艘鬼船。 「艦長,如果你不反對,我想率領特遣隊去調查。」他不確定自己為何 如此好奇,然而他也不甚在意。反正他今天就是特別衝動。 Picard對Vaughn會心一笑,他轉向螢幕。 「Data少校,船殼是否完好?」 「是,長官。」 換言之,他們可以建立艙內氣壓,至少暫時可以。人工重力是必需的, 而太空裝可以禦寒,而且不必花時間做環境毒素分析... Picard點頭,「中校,我希望你帶Riker中校一起過去,讓他協助你挑選 隊員。」 「當然。謝謝你,艦長。」 Vaughn和Riker同時起立,Riker叫Data加入他們,並建議通知La Forge 和Dennings少尉在傳送室與他們會合。Vaughn發覺自己依然盯著那艘 貨船,無法轉移目光;他終於瞭解自己為何如此興致勃勃,原因很單純 ,卻也非常詭異。 不知何故,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無論他在那邊找到什麼,他知道它將 與自己的未來密不可分。 我真的老了。這種瑰麗的幻想實在不像他的作風,Vaughn一邊提醒自己 一邊走向渦輪梯,然而他越是故作鎮定,心情卻越發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