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艘卡達西貨船,屬於比較舊的等級,船上的人都快死了。 「我在作夢,」Kira心想。她一定是在作夢,但這無法消弭她的恐懼, 那些細節實在太逼真,感覺太清晰。她站在一間大貨倉的入口,粗厚的 曲線和紋路顯然屬於卡達西風格,這種船在軍政時期經常用來運送勞工 和劫奪品。數十名衣衫襤褸的貝久人和幾名卡達西士兵橫臥在破裂的木 箱和翻倒的貨櫃之間,無力的喘著氣,多數人已經失去意識,全艦籠罩 在昏暗的緊急燈光下 - 維生系統故障。 她強壓住慌亂的心緒,深深吸氣 - 雖然她可以輕易呼吸,這個簡單的 動作卻需要更強的自制力,因為她的感官意識不斷告訴自己絕非在作夢 。船內空氣冰如刀割,她可以聞到汗水與豆莢粥夾雜而逐漸消退的氣味 ,令她想起小時候曾短暫待過的貝久勞改營。在緊急照明燈的投射下, 所有東西都被染成暗紅色,唯一的聲音 - 除了她的心跳之外 - 就是緩慢 窒息者絕望而痛苦的喘息聲,一首聲嘶力竭、令人不勝唏噓的合唱。 她害怕的踏入貨倉,掙扎著保持冷靜,試圖瞭解發生了什麼事。那些人 的衣服,卡達西人的武器,貝久人的生理狀況 - 都屬於軍政時期,而從 警衛身上的笨重制服看來,這時候她可能還沒出生。 Kira繼續往內走,過去的戰鬥經驗一一浮現,她暗自感謝它的適時相助 ,雖然現場沒有血跡,這仍然是非常恐怖的死亡場景。除了掙扎著想要 呼吸,沒有人在動,多數貝久人都成雙成對或簇擁成群等死,其中還有 些幼兒蜷曲在他們父母瘦乾的胳臂中。Kira看到一名已死的婦女在胸前 緊抱著一個膚色蒼白的嬰兒,她趕緊撇過頭去,奮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卡達西士兵的情況也沒多好,他們仍抓著武器,但顯然使不上力,他們 的爬蟲類臉孔比平常還要灰白,嘴唇無用的開啟又閉合;她立刻聯想到 魚浮出水面的模樣,一個難以抹滅的念頭。 Kira繞了一圈,如此多雙眼睛反映著無助的恐懼,鈍滯的瞪著即將降臨 的死神,她已經頭暈目眩。這時她看到一幅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災難 的衝擊終於銬住了她,它那漆黑的利齒刺入她的心窩,緊咬著不放。 兩個年輕人倒在她右邊的牆角,僵硬的手臂環繞著彼此,只求最後一刻 的慰藉,偕同另一個靈魂陪伴自己迎向孤寂的死亡陰影。一個是貝久人 ,一個是卡達西人。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她已經無法保持冷靜,眼前 的一切都不該出現,都不屬於她的心靈所熟悉的事物,這是一場來自她 的潛意識之外的惡夢,她為何會迷失在一個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目睹 這些陌生人臨死前的痛苦?夠了,這必須停止。醒來,Nerys,快醒來。 一道光芒穿過她朦朧的視線,它來自上方某處、貨倉的最末端,照亮了 整個房間;她總是深深懾服於它的神奇與美麗,它就是泛著淺藍光輝的 先知之光。而現在它在將死的男女老幼臉上投射出各種奇形怪狀的影子 ,與緊急燈光混合而呈現一片嚴峻的紫色。 她感到自己被拉向光源,再度吸入青春的氣息。不知何故,她無法明確 判定它的來源,亮度是足夠,邊緣也很清晰,但貨倉後方瀰漫著濃霧, 遮蔽了光源的確切位置;就像潛在深水下看太陽,光源會不斷晃動,顯 得很遙遠。Kira繼續往前走,她已經被濃霧包圍,陷入一片昏暗,那道 光就在她面前數公尺處,亮如恆星。 Nerys. 她不確定耳邊響起的聲音是來自外界,抑或是發自她的內心,但她知道 那是誰。果然他就在那邊,如一個幽靈(borhya)般地從光影中浮現, 全身籠罩著柔光,表情祥和而睿智,他那深沉的目光正在搜尋她。 特使,Sisko上校,Benjamin. 他正在等我。 Kira上校...這裡是.... 「...安全部門,上校?」 「請說,」Kira睜開眼睛,倏地坐起。這是她的床,她的寢室,通訊頻道 上有人...Devro? 那是夢,只是一場夢。但它實在... 「抱歉吵醒你,上校,站上發生了攻擊事件。」這一定是剛分派到安全 部門的Devro,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緊張。 Kira用力眨眼,逼自己忘掉剛才的夢,「有人出事嗎?」 「啊,我不太清楚細節,上校,但看來至少有一人死亡,可能有兩人。 中尉說她會在D醫務室等你。」 驗屍站。Kira心中的怒火油然而生,一定又是Quark的酒吧出事,這回他 會嚐到苦頭。過去幾個月來,他那邊曾數度發生顧客鬧酒打群架的事件 ,都沒有人死亡,但那只是遲早的問題。兩週前就有一名Argosian女客 刺傷服務生,只因為他端錯飲料。他沒死真是幸運。 我已經交代他提早打發顧客,而且安全人員到底在哪裡?我還明確指示 徒步區在夜間必須加強能見度。 「立刻去,」她回答,Devro結束通話。電腦顯示現在時間是0530,只比 她必須起床的時間早半小時。她翻身讓腳垂在床邊,閉眼沉思片刻。壞 消息緊接在惡夢之後來臨,之前又是一連串的壞日子,真是令人挫折, 太空船的檢修進度已經落後,她實在沒時間煩惱天天跑來這裡慶祝大戰 結束的狂歡人潮,更不想照顧新來的安全長,那個反覆無常的女人。 她迅速換裝,並開始動腦思考,現在她已完全清醒,有點擔心這次事件 可能跟Quark毫無關聯。或許她該找Jast談談,看能否再從星際艦隊調用 一些安全人員,直到事務安頓下來.... ...一廂情願的想法。乾脆叫她去向艦隊申請幾十名輪機員,順便加一些 戰略部或科學部的見習生來填補值勤缺額,更別提醫療部;成功機率還 不如要求星聯用拉帝錠幫他們鑄造一座新站來得高。星聯正在進行戰後 重建,這表示星際艦隊的資源分得很散,在某些地方幾乎發揮不了效用 ,更別提他們提供給其他被戰火波及的獨立星域的人道支援。就政治面 而言這是合理的,他們新交的盟友都有可能是未來的星聯會員國,如果 這表示像DS9這類基地必須繼續拉長防線,削減人力 - 好吧,這些基地 就得暫時克難一陣。 除此之外,DS9還被指定為卡達西賑濟行動的官方協調單位,換言之, 所有工作人員都要加班。每天都有十幾個星系派遣補給艦進出港,另外 還有一些數量不定的雇用船,似乎總是會出現大小不一的疑難雜症。再 加上近日站上的情緒氣氛變得有點詭異,這是上校從未經歷過的,雖然 Kira相信國人能適時拿出善意,然而在這個七千五百名居民絕大多數是 貝久人的太空站上,她不敢肯定DS9是負責卡達西重建工程的最佳選擇 ,姑且不論他們的位置或容量。 貝久首相Shakkar不同意,他認為貝久願意在賑濟行動中扮演關鍵角色, 這將是他們與卡達西人邁向和解之路的一大步,也有利於貝久重新申請 加入星聯。「何況,Nerys,」Shakkar當時問她,「你在場,你親眼看 過那邊的景象,我們怎能不幫助他們?」 他的口吻是如此溫和,連Kira都無法反駁,尤其當她想起自治同盟製造 的屠殺與毀滅。她知道自己曾經把卡達西人的命運視為一種現世報,但 如今回憶起那些焦黑而冒著濃煙的廢墟、遍地凌亂的屍首、倖存者臉上 的茫然與驚愕,她已無法將他們當作曾經強姦貝久長達五十年的仇敵。 話說回來,要說服Kira貝久和DS9在卡達西的療傷過程中該扮演的角色 ,相對而言還算容易,但對於民眾卻是另一回事。一座貝久軍事基地要 向卡達西母星提供救濟?命運很少如此大聲的嘲弄人,站上已經有部分 貝久人表達了不甘願甚至懷恨在心的態度,情況絕非圓滿。不過,星際 艦隊至少給了她Tiris Jast. 新的副長已經證明自己有能力在行政業務上 創造奇蹟,經過一段短暫的適應期後,她已成為Kira手下最寶貴的資源 之一。 Kira在離開房間前照了一下鏡子,這時她才再度想起之前的夢,也驚覺 自己的倦容看起來是如此寂寞。那真的只是一場夢嗎?如果它不是,她 該如何解讀它的涵義? 能跟Benjamin對談總是一件好事,無論在什麼情況下.... 「快走吧,上校,」她輕聲說,同時挺直自己的肩膀,恢復平日銳利的 目光。她是深太空九號的指揮官,這裡可以說是阿爾發象限最重要的前 哨站,而站上有事情需要她處理,她對此事或近來任何問題的想法都屬 其次。 上校快步踏入醫務室,她看起來總是如此專注又冷靜,Ro Laren不禁 - 也不是第一次 - 懷疑這個女人是否從來都不睡覺。Ro昨晚只睡了四小時 就被挖起來,現在已經有點倦意,她早已無法像當年那般迅速掌握所有 細節。 「報告,中尉。」 簡潔又有效率無疑是Kira的優點,Ro起碼能尊重她,可惜的是這種感覺 似乎只存在於一方。 「目前看來很像是一宗手法拙劣的搶劫案,」Ro回答,「歹徒和被害人 均不幸死亡,總計二人,都是貝久平民。Bashir醫官正在驗屍...」 「在何處發生?」Kira打岔,「這次攻擊?」 「徒步區,Quark的酒吧外面。我已經派人詢問目擊證人...」 上校的眼神已露出些微不悅,Ro想起他們上回的爭論,她趕緊繼續報告 ,「正如你所...呃,建議,酒吧內部和附近都部署了許多安全人員,但 兇手並不在乎。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刺死了那位婦女,搶走她的袋子之後 就逃了,我的兩位部屬追著他跑到二樓,他在那邊試圖跳躍欄杆,失足 摔死。」 Kira點頭,「他是誰?」 「我們還沒查出身分,他是在昨天來到本站,但顯然使用了假名。無論 他是誰,其實他也不算什麼小偷,袋子裡只有幾件私人衣物;那位婦女 是個僧侶,Istani Reyla教士,她才來這裡兩天,所以我懷疑兇手是不是 特地跟蹤她來的...」 Ro停頓下來,發現Kira的表情突然變了。她面無血色,眼神充滿錯愕。 「Reyla?Istani Reyla?」Kira低聲呢喃。 Ro不自在的點頭,她發覺Kira認識死者,「是的,上校...你還好嗎?」 Kira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向驗屍室的門。Ro遲疑了片刻才跟過去,不確 定是否該再說些話,一些安慰的話;她和Kira相處得不好,但他們也不 算是敵人,Shar認為這是因為他們兩個太相像,都是固執又剛強的貝久 女性,都喜歡自訂規則.... ...如果我也那麼擅長批判,那麼盲從貝久宗教,我們一定會很有共識。 Ro暗自嘆氣,走入驗屍室,她知道自己在別人心目中也不是個思想開放 的人,況且她才來這座太空站六週,雖然她不覺得有必要向眾多懷疑者 證明自己的能力,她心裡有數,就算她不要求人們對她心服口服,就算 是表面上的虛偽接受也會需要一段時間。 Bashir醫官站在Istani的遺體旁邊輕聲說話,Kira則呆滯的看著她那寧靜的 臉龐,老婦人的胸部有多處穿刺傷,留下多圈破碎的血跡,將她的教士 長袍染成帶有光澤的暗紅色。 「...數次,凶器是鋸齒刀。房室結已經被摧毀,相當於切斷了心室之間 的神經肌肉聯繫,即使我跟一群手術人員站在現場,也不太可能挽救她 的性命。」 Ro看到Kira的淚光中閃爍著悲痛,她立刻對自己方才的怨念感到後悔; 除了不耐的催促以外,這是她首次目睹上校表現出其他情緒。她突然很 想離開,讓Kira獨處一下;如果Ro失去了一個好友,她也會希望別人有 同樣的體諒。 Kira以手背輕觸Istani的臉,Bashir的神情瞬間從低調的尊重轉為關切。 「Nerys,你認識她?」 Kira的手在Istani癱軟的臉頰上顫抖,「在Singha勞改營,當我還是小孩 的時候。她和我的父母是好朋友,而我的母親離開後....她是個好人, 她很照顧我們。」 醫官的聲音更加輕柔,「我很遺憾,如果這能帶給你安慰,我想她沒有 感受到任何痛苦。」 他們三人安靜的站了一陣,Bashir的話懸浮在乾爽清潔的空氣中,Ro 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親眼目睹Kira的悲傷。她正要告辭,這時上校又 開始說話,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我一直想要跟她連絡,已經過了...五年?我們上回對談時,她正準備 去Beta Kupsic進行考古挖掘。」 Ro無法克制自己,「你知道她是何時回來的嗎?」 Kira抬起眼睛,試圖整理思緒,向後退一步,「我記得是在Peldor慶典 之前,主教議會把所有人召回去主持和平冥思。那是五個月以前。」 Ro點頭,強忍住頂嘴的衝動,她知道Peldor慶典在何時舉行,「你當時 知道她要來太空站嗎?」 Kira搖搖頭。又過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 至少對Ro而言是如此,然後上校 便恢復平時的儀態,轉身對她說,「我要一套完整的調查,中尉,你若 發現了什麼就立刻告訴我。我期待在今天結束前拿到你的初步報告。」 「是,長官,」Ro回答。這將是她的第一個重案,一股焦慮閃過便立即 消失;她已經準備好了。 「如果我能為你做什麼...」Bashir開始說。 上校勉強的淺笑了一下,「謝謝你,Julian,我沒事。」她迅速向Ro點頭 ,頭也不回的離開房間,跟剛進來時一樣沉著。 她不得不敬佩這個女人的自制力,Ro曾在遷移營待過,瞭解人們在險峻 情勢下可以培養出多深的感情。她在馬奇游擊隊時也是如此...她交過又 失去的那些朋友.... 「你還需要什麼嗎,中尉?」Bashir的語氣仍保有適度的禮儀,但先前 的溫情已經不復存在。或許她應該慶幸他沒有表示任何敵意,她跟艦隊 之間的糾葛不太可能允許她在這裡交到朋友。 「不,謝謝你,醫官。我確信你的報告會解答我的任何疑問。」 Bashir禮貌性的笑了一下,拾起他的筆記,轉身開始工作。人家已經給 她暗示了。Ro準備離開,但她不禁多看了Istani Reyla一眼;那些分散於 眼框和嘴角周圍的皺紋曾蘊藏一個如此溫和的靈魂,活過暴政和戰亂, 畢生奉獻於信仰,卻死於一場毫無意義的搶劫.... 一位教士會帶什麼值得偷竊的物品?值得被謀殺? 那就是問題所在,是不?Istani的袋子已經被鎖在保防室,Ro決定再把 裡面的物品檢查一遍。她不會讓任何人有理由質疑自己在DS9的職務, 他們不需要喜歡她,任何人都不需要,但她會做好自己的工作。 「醫官,」她向他道別,讓他獨自繼續工作。 Kira在搭乘渦輪梯前往控管中心時終於失控,她對牆壁猛力搥了兩拳, 擦破了手指兩處關節外的皮膚。沒有疼痛,任何感覺都比不上在她內心 深處沸騰的黑暗之火,悲憤與孤獨如強酸般腐蝕著她的心。她已經對之 厭倦。Reyla死了,被謀殺了。 她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頹喪的靠在牆壁上,撫摸著受傷的手。就在那 一瞬間,它差點擊垮了她 - Reyla;那場夢,猶如某種凶兆;她對Odo的 思念,每當她寂寞時總是依偎在他懷裡,但如今這些回憶已逐漸淡去... ...面對它。你沒有時間自怨自艾,你一定能面對它,然後一切就會如你 所願,要有信心,要有信心.... Kira深吸數口氣,試著說服自己放鬆心情。當她抵達控管中心時,最壞 的部分已經成為過去,她已準備承擔新的一日所帶來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