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ns of the Mother
我最愛的Neema: 幾週以來,我為你手中這封信嘗試過上千個不同的開場白,試圖尋找能啟發你繼續 讀下去的靈感,但我現在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當你還小的時候,任何賄賂或威脅都 無法動搖你的意志,這是我的女兒與生具有的特質,如果你失去了它,我反而會很 驚訝。或許我應該朝你的固執發動人情攻勢,利用尚存的幾分情感祈求你給我最後 一次機會,說真的,我不知道。我們已經八年未見,而你現在已經是Neema Cyl, 我只能說這是很重要的一封信,並期盼你把它讀完。 現在我已經懇請你當聽眾,卻不知從何說起。請保持耐心,這個秘密已經被我鎖了 太久,我不確定該如何接觸它,因為我曾發誓絕不把它打開。我選擇墨水與白紙, 以便在自己精心佈下的層層防護中找出一條路,創造每個文字、每個符號,將心情 刻入現實。這聽起來或許很愚蠢,但我覺得這幾乎消弭了你我的隔閡;透過紙筆, 讓你的手指接觸我曾接觸過的信紙,我似乎以發自內心的話語觸動了你的心。 八年了,如今我面對著一位已與前人結合的Neema. 時間對楚爾人的意義並不大, 然而我能深刻感受到我們分離後的每一天。聽說你是位傑出的科學教師,Tobin Dax 曾在Halii的植物學研討會聽過Deilas Cyl發表日光替代品的演說,印象中他是個和藹 可親、思緒縝密的人。恭喜你,Neema,也許我們有一天可以 -- 我離題了,即使在過程中我仍一直逃避。不能再拖。 Neema,你的父親、我摯愛的丈夫Jayvin Vod在你十四歲那年過世,而我現在就要 談那個事件背後的真實原委。你已經知道一部分:十五年前,你的父親和我參與過 一個機密性的太空任務,他受了重傷,Jayvin和Vod之間的連結被切斷,Jayvin死了。 我還記得你獲悉惡耗的那一刻,記得在晨曦中叫醒你,你坐在凌亂的被褥上,蒼白 而青春的臉龐轉向我,淚水如決堤般從你那烏黑的眼睛 - 恰似你父親的眼睛湧出。 我當時曾經告訴你,現在讓我再告訴你一次:他是多麼愛你和Gran,你們是他天空 中的太陽,他的心隨著你們跳躍... 這使我突然想起他把你們擁入懷裡的情景。當時Gran剛出生,我們帶Gran回家時你 才三歲,Jayvin把你叫到我們的房間,我們坐在地板上,在窗外一道陽光的照耀下, Jayvin鼓勵你向Gran作自我介紹。你剛開始有點害羞,但當你坐上他的大腿,看到 他高高舉起的嬰兒時,你也笑了;即使在回憶中,我亦從未感到如此滿足,Jayvin 抬頭向我微笑,他的頭髮雖已被撥亂,臉上雖刻滿睡意,但他告訴我那是他一生最 圓滿的時刻。「我從未如此快樂,」他喜極而泣。現在我想起來,不禁流下眼淚。 我誤導了你,我刻意對你父親的死因閃爍其辭,當你要求我透露更多資訊時,我就 謊稱Vod已被移植到另一位宿主身上。現在我知道自己的偽裝是多麼可恥,當你開始 窮追猛打,我便以悲傷掩蔽自己,利用傷痛把你嚇跑;雖然我從未明講,但我當時 很清楚的表達了自己對那段回憶的恐懼。那曾經是,現在依然是事實的一部份,但 只是千萬分之一,滄海一粟。即使你後來申請通過宿主初選,你的疑問轉為懇求, 我仍想盡辦法躲避。我知道這不會帶給你任何慰藉,你得瞭解我守過多少個孤獨的 夜晚,陷入無盡的內疚與自我憤恨而哽咽不已... 但我無意勾引你的同情,這封信是 為你寫的。 我應當曉得你會抵不過好奇心的驅使,你那鍥而不捨的精神都是來自雙親的遺傳; 我允許自己被幻想矇蔽,相信我的女兒終將知難而退,放棄尋找Vod的新宿主。當 你通過初選時,我已經在共生協會當了七年多的會長,你已經聽過許多愛人重逢的 悲劇,許多人因為無法擺脫上輩子的陰影而自毀前程。我說服自己,你絕不會違背 楚爾人的規範。愚蠢至極,我明知你的個性,卻假裝不知。 所以,當你在Jayvin死後七年用我的密碼偷看協會的檔案,得知了實情,我並沒有 非常驚訝。你所看到的必定 -- 還是直接說吧,我假設這是你看到的:Vod和Jayvin 一起死在手術台上,雖然蟲體沒有受傷,但沒有人嘗試挽救牠的生命 -- 據我所知, 這是空前之舉,而我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 -- 你的母親允許父親的靈魂永遠消失。 決策權並非完全在於我,然而我倉促的宣布證詞之後,在場的少數醫生和會員才將 Vod留在Jayvin瀕死的體內。此案就此終結,細節未列入記錄,而我說了謊,我騙 你說Vod還活著。 我告訴自己,身為共生協會會長,我在道義上有保密之責。我告訴自己,你我已經 受了夠多苦,你若能相信父親的記憶和愛仍然長存人間,必然會感到欣慰。或許最 有說服力的理由是我認為Jayvin會希望你相信他已經安息。 這些並不是脫罪的藉口,我也不期待你原諒這些想法,我只希望你瞭解我這些年來 為何一直粉飾太平。當你拿著自己找到的有限證據來挑戰我時,我其實如釋重負, 但我說不出口。你並不知道詳情,你並不知道我這麼做的原因。我告訴自己這是為 大局著想,寧可讓你鄙視我,也不能告訴你實情。過去八年以來,我不斷試著這樣 說服自己,但我錯了。 我們也沒有坦誠相對。當你挑戰我時,初始的恐懼與憤怒使我歇斯底里。我告訴你 -- 對你尖叫 -- 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兒竟然是個竊賊,而我還清晰記得你的目光中 的怒火,你的聲音中的寒意。 「我也不敢相信我的母親竟然是個兇手,」你說,「兇手,騙子。」 你走了出去。雖然我們後來還進行過幾次冰冷僵硬的對話,我相信那是我們之間的 最後一次真實互動。如果你依然不接受這一切,請你至少相信我對自己那天的表現 感到非常慚愧。 Neema,這真是困難啊!不僅難在認錯 - 當然那也不是輕鬆事 - 光是告訴你,向你 承認我不該隱瞞事實,光是這點就非常艱難。我現在寫信是為了.... 能列舉的理由 實在太多了,或許你讀到最後就會瞭解。理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知道事實 的一小部分,而當我寫完時,你將會知道一切。 星紀1229的涼秋,我四十一歲,擔任共生協會會長不到一年。無論在事業或婚姻, Jayvin和我從未如此親近,他剛當上Kem'alta學院的異種生物學系主任,共生協會 規劃各種探索任務時都會找他諮詢。我則盡情發揮Lela Dax傳授給我的政治智慧, 雖然沒時間繼續做研究,但Jayvin不斷提供我最新的楚爾生理資訊;我倆對共生蟲 特殊的化學構造都很有興趣,我還在教書時就跟他合寫過幾篇論文。另外,我們 的兩個寶貝孩子都長得好快.... Jayvin和我當時都沉浸在喜悅中,沒料到人生會如此無常,世事並非如表面上那麼 平穩安定。你可能會想,我們加起來總共有十輩子的經歷,應當瞭解更多,然而我 相信你也知道有些教訓很容易被遺忘,需要一再反覆學習。 近年來,大家經常爭論宿主與蟲體是否同步演化 - 其實這個爭議一直存在,我相信 永遠不會結束,任何文化都不至於狹隘到只能容納單一的可能性,無論是靠信仰或 科學證據。但我也相信凡是智慧生物都會不斷尋找解答,而任何楚爾人都無法避視 政府在我上任八個月後接獲的通知。 通知是來自星際艦隊,他們在楚爾星系附近發現了一個彗星,事實上它正朝著楚爾 飛來,再過大約三十年會通過這裡,對我們沒有任何威脅,不過一個無人探測器在 例行勘查時偵測到一個獨特的生命訊號,符合極少數楚爾人的特徵。當然,他們不 知道楚爾人是共生種族,不瞭解自己找到了什麼,但我們非常清楚,星際艦隊偵測 到的是一隻共生蟲。 你應該可以想像這掀起的風波 - 這項發現對我們而言意義多麼重大,我們可以從中 學到多少。國會關起門來討論政府是否應對外公開我們的共生習性,有人甚至擔心 外人會透過彗星發現我們的秘密,但可以確定的是政府會派員前往考察;況且星際 艦隊對彗星的質量和密度比較有興趣,他們的科學官堅持它的組成跟楚爾星系周圍 的彗星環不同,由此可見它是來自其他地方。至於我們,我們當時只在乎共生蟲的 生命訊號,事後我為此悔恨不已,如果我們更加仔細調查,不那麼急著作決定.... 如果。 除了少數國會議員之外,共生協會只有幾位科學家知道星際艦隊邀請我們參加他們 的登陸小組。大家已經決定在尚未發現更多秘密之前暫不公開此事,換言之,組員 必須選自我們自己的小圈子。身為會長,再加上對共生蟲生理的專業知識,我當然 很樂意參加,而Jayvin則是最合理的夥伴人選。 拼圖很快就湊齊了,一艘小型探測艦Tereshkova將到楚爾接我們去彗星。Jayvin和 我幾乎沒時間收集裝備,我們興奮得翻遍整間實驗室,找出各種指示劑和檢體盤, 雖然已經盡量把期望壓低,但我們還是很希望彗星上的生物能使楚爾人民對自己有 全新的認知。我們都沒說出心中最強烈的意圖,但我可以從Jayvin的眼神看得出來, 而我懷疑他也看得出我在想什麼 - 我們希望把這隻外星共生蟲帶回楚爾。 你可能還記得我們離開那天的欣喜若狂,我告訴你和Gran說我們要為共生協會出差 一兩天,然後就跟你父親忙了一下午,反覆整理我們的器材,試圖做個完善規劃。 我們拖著疲憊的身軀、懷著興奮的心情在黎明時分出發,臨走前不忘探視睡夢中的 你們,靜靜的分享那一刻的驕傲。我們對未來都充滿希望。 Tereshkova準時將我們傳送上艦,艦長和大副在傳送室接見我們,放好裝備之後, 便帶我們去做任務簡報。總共有四位星艦軍官要跟我們一起登上彗星,分別是異種 生物學家Jaurez、太空物理學家Milton、安全官Jon Chin、艦隊長Christopher Pike. 通常這種探索行動不需要由一位重量級人物來率隊,但我們稍後就得知那個彗星是 Pike在指揮一次見習生訓練任務時找到的。 其中Christopher Pike給我的印象最深刻。他有一股不凡的氣勢 - 泛白的髮絲,銳利 的眼神,言行舉止都顯示他已習於領導;但他的特質不僅於此,我想真正可貴的是 他那自然流露的才智,以及他那個年紀與地位鮮能存在的圓融。我本來擔心領隊會 是個腦筋呆板的典型軍人,不允許我們照自己的計畫做事,但在幾番非正式的對話 之後,我很高興有他陪伴。如果事情出了變卦,Pike上校絕對挺得住。 任務很簡單:進去收集資料,立刻出來。探測器偵測到微量kelbonite - 一種會干擾 傳送的元素,所以我們得駕乘飛梭登陸。Juarez問了幾個關於生命訊號的問題,但 Jayvin巧妙的避開了最關鍵的部分,他們交談甚歡,簡報結束後又花了好幾個小時 討論多重種族的藥理研究成果。回想起來,我很欣慰Jayvin生命中的最後一天是跟 一位同行度過的,他最愛學習和分享新知。 Jayvin跟其他人討論科學時,我則花了些時間跟Pike談論領導者應負起的責任。他 提到自己擔任艦長時遇過的一些趣事,當我問他為什麼當到艦隊長還願意率領這種 小任務,他說這能使他保持年輕,提醒自己 - 學習永遠都不嫌晚。有時我差點忘了 自己不是在跟一個楚爾人說話,他的人生經歷跟我們比起來或許很短暫,然而他的 許多觀點都令我自嘆弗如。 我們在半夜抵達彗星,但你父親和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展開調查。大家均無異議,當 我們穿起太空裝,將器材搬上飛梭時,我們可以明顯感受到隊友們的亢奮,連只需 負責駕駛的Chin都說起冰封怪獸的笑話。由於之前一直忙著整理裝備,我上了飛梭 才看到彗星的真面目,雖然已經讀過數據,我還是被它的巨大深深震撼。直徑五十 四公里的冰核拖著十萬公里的彗尾,散亂的冰粒在太陽風中形成一道朦朧的軌跡。 我們開始下降,Milton專注的盯著電腦,皺著眉頭說氫氧基中有不明物質,但當時 那對我而言只是記錄中的另一個異象。 星際艦隊無法準確定位那個生命訊號,不過這並不奇怪,它顯然是埋在深如迷宮的 冰封洞穴中,我們已經預期到這點,我們沒料到的是地表裂縫正發出詭異的光芒。 光線很弱,離地數公里才看得到,Milton碎碎念著冰霧的形成過程,但他顯然跟大家 一樣困惑;那些如疤痕般爬滿地表、鑽入深淵的光線一點都不漂亮,那黃綠的色調 有如傷口化膿,彷彿某種深海動物發出的垂死微光。Jayvin和Juarez互相比對讀數, 為駕駛提供方位,最後我們降落在一個大洞口附近,初始的興奮已經冷卻了許多。 生命訊號離入口只有三或四公里,Pike建議我們在途中檢查那些奇怪的光線,我們 啟動了星際艦隊公發的太空裝和引力鞋,踏入氣溫低於零度的黑夜。 最接近我們的裂縫離飛梭約有二十公尺,延伸到洞口側邊。我們跟著四位手持光槍 的星艦軍官就近觀察;根據Milton的三度儀讀數,它的寬度和深度都不超過半公尺。 Milton開始調整波長,分析發光物的組成,這時Jayvin偵測到一股隱形的電子脈衝, 他面不改色的將顯示器遞給我看,同時Milton也說出我們已經知道的答案:發光物 是一種黏液,硬度接近泥土,表面覆蓋著一層冰。它能夠傳導共生體的神經訊號, 星際艦隊的三度儀沒有偵測到那一瞬間的電流,但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知道此刻 Dax、Vod或Cyl的親戚正居住在彗星深處。 由於他無法進一步分析黏液的組成,Milton便刮下少許冰片,我們開始往洞內移動。 Jayvin和我再度熱切地互望了一眼;我們已經討論過在人類面前發現共生體的可能, 若果真如此,我們將透露部份事實,告訴他們說那是個原始生物,擁有一些楚爾人 具備的RNA/DNA多股螺旋構造。我們的儀器是針對共生體設計的,應該會比他們的 三度儀準確;Milton沒有偵測到發光液體中的脈衝,由此可見一斑。 當我們發覺自己即將面對何物,你一定瞭解我們的興奮,那些掃過我們腦海的疑問 與希望。楚爾的生命種子是某位遠古的外星旅客播下的嗎?共生蟲是否來自另一個 世界?另一個早在數百、甚至數千世紀前就開始孕育生命的母星?我還記得Jayvin 的神情,他的面罩幾乎遮掩不住他那雪亮的目光,他那無法抹去的笑容。我也想過 這會對楚爾產生的效應,並提醒自己不要做太多假設,然而我們已經假設自己即將 遇到一群親戚,即將重新定義楚爾在宇宙中的地位。 下坡隧道在寒冰中迂迴扭轉,分出無數的小徑,若不是攜帶了各種偵測器,我們早 就迷路了。Pike當開路先鋒,Milton和Juarez提供方位,Chin守在最後面。我們經過 更多發光的神經管路,洞穴四處閃著如殘燭般黯淡的火光和黑影。 時間似乎越拖越慢,我們彷彿走了好幾天都還沒走完,我恨不得奔向那個生命訊號 的來源,與它溝通。有時我們陷入迴圈而被迫折返,對我真是百般難熬。當Jayvin 報告距離和訊號強度,或跟Juarez談論人類始祖時,我可以從他的語調聽出他也有 同樣的感受。不耐與激情已經矇蔽了我們的一切直覺與理性。 隊伍終於在一個泛黃的洞口停下腳步,我們到達目標了。一片混濁而晦澀的黃光灑 在我們面前,Pike將自己的光槍設定在擊暈狀態,並吩咐Chin選個較高的設定值。 Jayvin和我按捺著心中的焦慮,我原本以為我們掩飾得很好,但Pike沒跟其它三人 一起前進,他緊盯著我們,按住頭罩下方的通話控制鈕。正如我所預料,他切斷了 其它人的通訊。 「你知道裡面有什麼,對不對?」他輕聲問,而這其實不是問句。「你不必解釋, 現在不必... 但你知道。我只在乎它有沒有危險。」 Jayvin將目光轉向我,等我回答。雖然謊言之矢已在弦上,我卻說不出口,況且我 也不認為他會相信。不過我還是盡了力,我告訴他說一切都還不確定,但我們希望 能找到自己尋找的東西,而我們在親眼看見之前不能談更多。 「還有,」Jayvin微笑著補充,「它並不危險。」 Pike又端詳了我們片刻,才緩緩點頭。我後來知道他很自責沒有繼續追究;這真是 諷刺,大家都搶著扛責任,大家都認為自己一時的決定可以扭轉乾坤。我花過許多 時間想這個問題,試想誰應負最大責任,然而我最後只能痛苦的承認:有些事情是 無法預防的,有些事情就是會發生。 我們跟上其它人。他們已經找到生命訊號的來源,Jayvin和我手忙腳亂的翻出儀器 和檢驗裝備,咒罵著那些笨重的手套。雖然氣溫在零度以下,我仍期待看到另一個 神聖的Mak'ala水池,但這兩個地方唯一相似之處就是洞穴,除此之外它們可說是 南轅北轍。生命訊號來自洞室遠端的水坑,裡面堆滿那發著冷光、猶如彗星命脈的 泥狀雪。水坑只有一公尺寬,邊緣覆蓋著鋸齒狀的碎冰,泥濘在四周的岩壁交錯, 在大家的臉上形成詭異的光點,在凹凸不平的石堆中投下扭曲的陰影。 Jayvin將儀器對準水面,他不等Juarez開口便露出笑容,將讀數指給我看。 「裡面有某種生物... 構造複雜,碳基,照理說應該結冰了... 但我讀不出確切大小, 它似乎在... 」星際艦隊的異種生物學家搖著頭,「...八至十二公分之間變動... 年齡 至少有四千歲。」 我們的讀數比較精確 - 它的年齡其實更接近六千。儀器顯示複雜的神經路徑,以及 更多電流脈衝。它的形狀跟共生蟲不一樣,而且比較小,然而它們的基因很相似, 顯然有血緣關係。這點我毫不懷疑。 Jayvin得意的指出讀數的輕微起伏;他不必多做說明,我倆都知道它在試圖跟我們 溝通。我也知道自己的世界將永遠改變,我們不能再將自己視為全宇宙獨一無二的 共生種族。可悲的是,就這點而言我完全沒錯。 隊友們紛紛收起光槍,走向池畔。我的心撲撲的跳著 - 這時我突然感到頭痛欲裂, 有點像Emony偏頭痛發作的感覺,但更猛烈,彷彿一把利刃刮開柔軟的大腦組織 - 說時遲那時快,它突然又消失了。我伸手拍Jayvin的肩膀,呼喚他 - 但他依舊繼續 往前走;我很驚訝,照理說他應該會回應。 「Jayvin,」我又喊了一次,他還是沒回答,我終於發覺事情不太對勁。 接下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兩位科學家正在讀他們的三度儀,Chin正在俯瞰水池,試圖尋找冰層底下的生物。 Pike皺著眉頭走向我,他大概準備要問我是否沒事,而我正擔心的看著Jayvin. 突然間,一連串的尖銳嗶聲灌入我的頭罩,擔憂瞬間轉為恐慌;他的心搏、體溫和 血壓都超出了正常範圍,並在他彎腰靠近水池之際急速竄升。大家開始七嘴八舌, Pike大聲叫Jayvin退後,我向前走了一步,聽到自己身上的警鈴響起,合併著恐懼 的回憶 -- 冰層霎時裂開,一個物體射出水面,一個深色的小東西 -- Jayvin一語不發的緊抓著 頭罩,踉蹌的倒退了幾步,發光的碎冰如同毒霧般籠罩著他,在他周圍灑落。 Chin離得最近,他向Jayvin伸手,Jayvin抓住他,兩人似乎都失去重心。我還來不及 回神,Jayvin已經將Chin甩開,他的一手仍貼在頭罩上,另一手則拿著Chin的槍。 只見強光一閃,安全官慘叫了一聲 - 但只有一聲。Jayvin迅速轉向兩位科學家,Chin 在同時倒下,他的太空裝像洩了氣的皮球般釋出一團寒氣 -- 這時Pike開槍擊中Jayvin 的胸膛,然而Jayvin卻不動如山;他還沒機會調整光槍的設定,Jayvin便開始對我們 狂射,Pike趕緊把我推開,我們背後的石頭在藍白光芒中一聲不響的爆炸。我一邊 向Jayvin尖叫,一邊抗拒Pike的拉扯,所幸他及時把我拖出去,不然我早就步上三位 隊友的後塵了;他們還沒丟下三度儀,致命的強光就再度閃了兩次。 我聽到Jayvin發出一聲吶喊 - 有可能是出自恐懼 - 然後Pike便把我推到冰岩壁後面, 並關掉我們身上的警鈴。洞穴瀰漫著無數冰粒,反射出膿汁般的黃綠光輝。 Jayvin已經不是Jayvin,那個怪物佔據了他的身體。 我開始急促說話,而我無法克制聲音中的惶恐。我使出渾身解數,從哀求到命令, 從咒罵到勸告,叫Jayvin抵抗它、不要讓它得逞,懇求Vod阻止它。我講了很多話, 字句都雜亂無章了,Pike則一直回瞄洞穴,試圖掩護我,猛按身上的求救信號器。 Jayvin沒有回答,他沒有再出聲。我壯膽回頭望了一眼,看到他站在異形的巢穴裡 顫抖,他的面罩裂縫已被冰霜封住。他手上仍拿著光槍,但他似乎沒感覺到我們的 存在。Pike立即把握機會,示意我留在原地,他則開始往回爬,準備趁Jayvin還在 發愣時把他擊暈。我繼續說話,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做什麼,然而我不相信Jayvin 聽得到我。 Pike幾乎成功了,但那個怪物此時醒了過來。我瞥見Jayvin的眼睛 - 那是他的面罩 被鑽破後唯一沒結冰的部分 - 他的眼神只剩一片空白,有如死屍般呆滯;但它看到 我們了,它的手倏地舉起,將槍口對準Pike. 我記得自己大聲尖叫,Pike飛身撲向Jayvin的身體,撞丟了自己的槍,怪物射偏的 光束將另一塊石壁化為粉末,然後他們便爭搶著那個武器,Pike喘著氣,Jayvin則 沒有呼吸。我驚恐的看著那支槍再度射出一道光束,一團氣流再度衝出,形成更多 閃閃發光的冰晶,漂浮在他們四周。Pike抓著衣服上的裂縫,一邊叫我快跑,一邊 試圖封住腰際的焦黑破洞。 我知道Pike已經沒有防禦能力,但我不想假裝勇敢;我可以坦白的說自己跑走是因 為害怕,是為了逃離現場,絕不是為了轉移那個怪物的注意。我笨拙的拖著重力靴 在隧道中漫無頭緒的狂奔,心裡只想離開那個恐怖的地方,眼前只見一團團模糊的 光影。太空裝裡面有個通訊器,但我已經六神無主,忘了它的存在;就算我還記得 也沒差,Pike已經送出求救信號,而Tereshkova無法直接把我們傳送回去,救兵要 過很久才會來。若是在其他場合,我或許還能靠過往經驗穩住陣腳,在危機中冷靜 思考,但此刻我只記得Jayvin空洞的眼神。這裡只剩我了,Pike應該活不成了。 過了一陣,Jayvin的聲音把我從狂亂拉回現實。我得先告訴你,那不是Jayvin Vod, 那是他的聲音,他的身體,甚至還包括他的記憶,但我不相信我的丈夫、你的父親 在遭到攻擊後還有任何意識。這或許是極小的安慰,但我過去十五年一直這樣告訴 自己,我也相信這是真的:Jayvin Vod當時已經死了。 叫聲起初很混亂,盡是毫無意義的單字,夾雜著激亢的情緒 - 狂笑、怒吼、哀嚎... 我逐漸恢復理智,雖然我還是不知道方向,但我開始放慢腳步,尋找往上的通道。 怪物繼續用Jayvin的聲音嘰呱亂叫,如同翻蒐工具般在他的思緒中亂闖,當我擬出 一個基本的逃生計畫 - 回到彗星表面,向母船求救,搭上飛梭 - 它這時也從Vod的 記憶中拼湊出一些字句。 我知道它正在追我,它不斷重複著問「哪裡」,而當它開始將字句連接成段,我才 發覺這個結合比任何酷刑或死亡威脅還可怕 - 對於我,對於任何楚爾人。Neema, 這很像某種扭曲的zhian'tara儀式,不同的是,我聽不到宿主之間的經驗傳承;怪物 在Jayvin的腦海裡將Vod拆得支離破碎,它鑽過了五段人生,挖起種種憤怒的回憶, 試圖利用它們抒發自己的情緒。我認得出Jayvin,還有Timus, Kelin, Calila, Baret, Devinel - 他們都有說話,然而他們使用的字眼都經過它挑選,都充滿仇恨。我嘗試 跟它對話,但它沒有理會,它顯然想告訴我很多事,但它沒興趣跟我溝通。當我懷 著恐懼與疲憊在荒涼的隧道中繼續奔波,它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而它又開始狂吼 咆哮,如同火山般勃然噴發。我在那幾個小時已經聽了夠多,足以說服我 - Jayvin 已不在世,而我也該為此感到欣慰。 它還不熟悉我們的語言,所以我不確定那些話是不是它的原意。它不斷沙啞的複誦 著一些詭異的詞語,然而它傳達的訊息是如此兇猛,已不再是純粹的胡言亂語。它 是個變種生物,一度自稱是「聖旨執行者」,我繼續聽,逐漸瞭解它為何要攻擊, 以及它的意圖。 它絕對不是共生體,它是一隻會霸佔宿主意識、竊取生命的寄生蟲,而且它是唯一 的「元老」,即將乘著這些「血脈」控制的船去尋找弱者。現在它終於找到宿主, 將不會再有人阻止它為後輩開路,它還吹噓「沒有人能阻止它」。在傾瀉諸多病態 思維之餘,它對楚爾的鄙視也表露無遺。它顯然早就知道我們會來,至於它是如何 發覺的,我永遠都不知道。 我繼續往上爬,我知道太空裝的氧氣遲早會耗盡,知道我必須先警告其它人,不能 被悲傷擊垮。儘管有此決心,每當我聽到那個惡魔用你父親的聲音說話時,我依然 泣不成聲,幾度考慮放棄一切。唯一驅使我繼續奮戰的就是求生本能,以及家裡的 兩個孩子;我也由此看見黑暗中的一點光明,無論情勢多麼絕望,我至少不必擔心 你們的安危。 我似乎跑了一輩子,哭了一輩子,它的咒語已如同烏雲將我團團包圍,惡夢卻還沒 結束。或許這也是我在走投無路之際沒有轉身的原因,我告訴自己 - 休息一下吧, 再不喘口氣我就要死了。我疲軟的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它的笑聲也在此刻傳來。 我轉身面對它,雖然我早已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我還是無法完全相信這幅景象: Jayvin Vod - 我的情人,我的伴侶,我的孩子們的父親 - 帶著凶惡的眼神逐步邁近。 我看不到他的 - 它的 - 嘴巴,但我知道它正在笑。聖旨執行者贏了,我沒有武器, 沒有力氣,只剩一絲微弱的求生意志,然而那已經被漫長的一夜徹底擊垮。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呆立在原地,等待它中止這場酷刑。 若不是它回答了我在心中吶喊已久的疑問,我還不知道自己有說話。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不是我?」 Jayvin的頭歪向一側,他舉槍走向我。「因為他比較近。」 我想起你和Gran,閉上眼睛 - 它悶哼了一聲 - 我再度睜開眼睛,看見它癱在地上, 頭盔凹了一個窟窿。Christopher Pike站在它後面,顫抖的手抓著一片結霜的石板, 他的腰際覆蓋著倉皇之間填塞的厚冰 - 同樣的黏液也曾滋養過那隻寄生蟲,也曾經 封住Jayvin的面罩。他克服了死神,我們逃過了一劫。 Pike雖然沒受傷,但他的身體已幾乎凍僵,呼吸也極端困難,我則身心俱疲,不過 我們還是成功地將Jayvin抬回飛梭。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憑著意志力走完那段路, 但我們終究辦到了。Pike將飛梭開回Tereshkova,命令艦長以最高曲速前往楚爾。 你大概猜得到故事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但我還是必須親自告訴你。事實畢竟不等於 真相。 回程中,我一直待在醫務室,盡我所能幫助Jayvin. 我們撥下他的頭罩,經過掃描 發現寄生蟲已從顱底鑽入,附著在他的腦幹上。除了後頸的一個小突起之外,他的 外表毫無異狀。當時的醫療技術無法在不殺死Jayvin的前提下取出寄生蟲,現在也 沒辦法。我趁醫官去照顧Pike的時候試圖掃描Vod,但那些星艦器材無法提供令我 滿意的答案。我們用鎮定劑讓Jayvin持續昏睡,這樣他起碼不必再受苦。 船抵達楚爾時,全球最優秀的移植團隊已經在待命,新宿主已準備接受手術,議會 也緊急召開會議,等我向他們報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我還是離不開我的丈夫。 醫生的檢查結果跟我預期的完全一致,共生體的連結已經崩解,Jayvin和Vod都奄奄 一息。儘管如此,我依然對Vod秉持一分希望,祈禱他們拯救Jayvin的記憶,然而當 我想起那個在寒夜中獵殺我的惡魔,我的內心立刻被一個更黑暗的陰影深深盤據。 我請醫生掃描共生蟲的神經電波,而我的恐懼也獲得證實 - 寄生蟲的意識已與Vod 永久結合。 我這時才出席議會,提出我的建議:將Vod移轉給另一位宿主是絕不可行的,我們 別無選擇,只能讓那六輩子的知識、記憶與經驗 - 包括Jayvin的記憶 - 隨他而逝。 我回家時,Christopher Pike坐在門外等我。黎明已經破曉,他看起來跟我一樣累。 他要告訴我彗星的現況,並向我擔保危機已經過去,然而我的心思還在遠方漂流; 這種態度或許自私,但我還無法接受Jayvin已死的事實,當Pike問及他時,我只能 搖頭、強忍著淚水,迴避他那充滿同情的目光。 我坐在他身邊,知道我們必須談,知道我必須承擔責任,然而此刻的我只想倒下。 Pike似乎瞭解,他平靜的告訴我說他已經聯絡過星際艦隊,而他們非常遺憾;不到 一小時前,三艘楚爾船艦已包圍彗星,將它轟成蒸氣。我完全沒有介入這項決定, 但我並不驚訝,雖然我們可以藉由研究彗星而進一步瞭解那個寄生種族,但我們的 秘密顯然更重要,至少對那些議員而言是更重要。 Pike當然知道實情,他聽過那隻寄生蟲的胡言亂語,由此也不難猜出答案。他說他 瞭解我們的政府為何必須摧毀彗星,並發誓對此事守口如瓶,星際艦隊絕不會對外 公開我們的共生特性,除非我們改變政策。另一方面,他們若有任何跟寄生蟲相關 的資訊,他一定會通知我,但他也明確表態反對楚爾政府的作為。 我默默點頭,感謝他願意守密,也曉得他的譴責是正確的,無論用詞是多麼委婉。 我不懷疑我們自己的檔案會被封鎖,但我答應跟他分享那隻寄生蟲的驗屍結果。我 當時以為政府會投注大量資源去尋找這個異種,後來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我們的 社會絕不會容忍一個血緣與共生體如此相近的敵人,沒有人會願意為了尋求真相而 玷汙共生體的神聖形象。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Pike大概也沒有。他起身準備告辭,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Dax博士,你們的秘密...」他輕聲說,「真的有那麼重要?值得犧牲那麼多人?」 我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流乾,但我錯了。他耐心等候我恢復冷靜,等待我回答。 我知道他希望我回答「是」,我們都想如此說服自己。 「我不知道。」這不算答案,但我實在想不出別的說法。 他讓我獨自完成最後一項任務,那項我幾乎沒有勇氣面對的使命 - 告訴你和Gran, 你們的父親死了。 這聽起來很像規避責任的幼稚之舉,但我並非故意說謊。我無法走出悲傷的幽谷, 唯一能做的就是減輕你的痛苦,我認為這可以使你免受同樣的折騰。當我發覺自己 犯了多大的錯誤時,覆水已難以挽回,自從那一刻,我便埋下了否認的基石,任由 它牽絆我的人生。 七年之後,你發現了這個秘密,我們就此決裂。如我先前所述,我想盡各種理由為 自己辯護,然而政治的現實並沒有改變。當權者已經轉移陣地,我也懶得再去遊說 那些議會大老採取任何行動。官方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寄生蟲的記錄,沒有驗屍報告 ,一切都在議會的掌控中。我可以想像所有檔案都已經跟它的屍體一併被銷毀了, 或是鎖在一個堆滿灰塵的角落,早已被世人刻意遺忘。 星際艦隊似乎也決定將這樁慘劇視為單獨事件,我多次嘗試跟Pike聯繫,但每次都 無功而返。我們相識一年後,他就在一次輻射意外中受了重傷,不久後就失蹤了, 沒有人知道他是否還活著。據我所知,寄生蟲未曾再度出現,然而過去十五年來, 我日夜保持警戒,盡己身微薄之力追蹤一切線索;我嘗試跟共生體對話,但裡面的 一些年少者似乎不知道這個異種的存在,年長者則毫無回應。 看來全世界就只有我還在戰戰兢兢。我一直祈禱那個生物是在說謊,其實它並沒有 後代子孫;話說回來,我也對自己撒過謊。這就讓你來判定吧。 四天前,我在度過五十六歲生日後鞠躬下台,而我數週前就知道自己會寫這封信, 因為我不能再拿職位當擋箭牌,我也不會。Neema,我已經錯失了太多機會,浪費 太多時間責備自己,卻不瞭解自己正在鑄造一個更大的錯誤。當Gran在五年前去世 ,我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告訴你,以為我們會在彼此的愧疚中找到慰藉,況且紙終究 包不住火;但我們依然互相逃避,只知沉溺於悲情,不願分擔任何痛苦。但現在我 必須走出自己的世界,我至少該試試。 我接受了你的憤怒,因為我覺得自己罪有應得,因為該回家的不是我,是你父親。 我很自私,很愚蠢,拒絕跟唯一在世的親人患難與共。我將你排拒在外。 我不期待你原諒我。當我寫下這些感觸,我瞭解你也獨自承受了八年的痛苦與憤恨 ... 我確實瞭解,也不會要求你拋開多年的理直氣壯,接受我的歉意。我不確定自己 預期得到什麼,甚至不敢盼望得到什麼,然而對於你,我的女兒,我希望這能使你 心安,希望你能接受我仍舊愛著你的事實。我的人生不能一刻沒有你。無論你是否 選擇接納我,你永遠都會在我的生命佔有一席之地。 直到永遠,Audrid Dax Neema Cyl 嘆著氣翻到最後一頁,不經意的撫平信紙的摺痕。這回已經沒有淚水, 只有揮之不去的沉重。她並不介意,自從她在數週前首度讀完這封信,她的憤慨已 逐漸淡去,留下的只剩悲傷。悲傷並不是壞事。 她看了一下時鐘,再次嘆氣。時間不早了,她小心翼翼的摺起散亂的信紙,將它們 收進抽屜。房子非常安靜,相對於外面的黑夜,家的確是個避風港,隔絕了世事的 瞬息萬變。自從收到Audrid的信,她就一直覺得世界已不再安全;真相改變了一切, 使她多了一分戒心,但這也不算壞事。她還是有很多理念,謹慎只是第一步。 她深深吸氣,緩慢吐出。那些事可以慢慢來,她今晚還有別的事要做,而時間已經 不早,或許已經太晚。Neema再看了一下時鐘 -- 門鈴輕響了一聲。她跑得不夠快,她還在猶豫自己是否已錯失太多,門就滑開了。 喉頭的沉重頓時破裂,淚水決堤而下。一個更老、更堅強的Audrid站在門口,慈愛 的望著她的眼睛。恰似父親的眼睛 - Neema心想,兩人同時哭著,同時伸出雙手。 「媽...」Neema低聲呼喚。她們緊緊相擁,久久不肯放開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