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會沒有浪費任何時間:他們在各市區成立'復辟幹部',表面上以維持秩序 、凝聚民族意識、重建傳統政治架構為目標。理事會自稱為此復辟運動的法定 代理組織,各區的幹部則支持理事會挑選的領導人,例如他們在帕爾達市區選 定的代表就是Korbath Mondrig. 實際上,復辟幹部的成立是為了脅迫市民接受理事會的政策,並將大一統計畫 貶損為星聯的'毒害'。然而許多人(不只是首都,整個星球都有這種趨勢)無視於 他們的恐嚇,反而繼續支持大一統計畫,這些人知道維護傳統等於走回頭路, 終究會再度被瓦礫和塵土淹沒。 醫官,這是我們在近代史上首度面對兩套截然不同的政治哲學。關鍵就在我們 要如何選擇,我們能否和平的達成共識?或是必須一決死戰? 我早已預期到目前的僵局,昨晚那件事也沒有令我意外。當時我正一如往常在 床上輾轉反側,突然被土石掉落聲吵醒,一時還以為自治同盟又在攻打我們, 我立刻跑到窗邊,看見外面有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正在搗毀我的公墓,帶頭的是 Mondrig的某位助手。我啟動了一個專為此類狀況設計的警鈴。自從Alon Ghemor 開始造勢後,這個地方就猶如磁鐵般吸引了大批支持者,所以警報才響沒多久 我的鄰居(包括Parmak和Ghemor)就蜂擁而至。對方人數顯然處於劣勢,他們開 始摩拳擦掌,準備做困獸之鬥;但我們事先已經講好絕不使用暴力,因為那對 任何一方都沒有好處。 這是一幅詭異的景象:眾人一語不發的站在周圍,鬧事者則排列成陣,準備奮 戰到底。卡達西人對上卡達西人 - 既奇特又令人不安的景象。這裡有些人曾經 當過軍人,現在換了服務對象,有些則只是孤兒;或許有少數人真的想要重振 卡達西帝國的雄風,但多數人只想填飽自己的肚子。我們正處於一個極為險峻 的局勢,醫官,隨著對峙的持續,我可以從大家緊張的表情感覺到情勢隨時都 有可能失控。 突然間,一名年輕的土匪衝出來,撲倒了面前的一位男士,周圍的人正要動手 反擊,但Ghemor制止了他們。年輕人疑惑地站在原處,他原本以為這個小動作 會被一場混戰淹沒,沒料到自己卻成為眾目睽睽的焦點,被迫承擔一切責任。 當他發覺自己的上司不會給他任何支持或導引後,他終於無法忍受眾人譴責的 目光,落荒而逃。雙方繼續對峙,但現在土匪們已經開始躁動,圍觀者的沉默 讓他們不知所措;如果對方不想打架,他們還能做什麼? "真是狗屎," 一位老兵嘀咕著,他不屑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同夥,"狗屎!" 我可以從他剛毅的五官和神態看出他對戰爭毫不畏懼,"我要對女人動粗嗎?" 他質問Mondrig的助手,隨即對地吐口水,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轉身消失在夜色 中。他那不平穩的步伐和低沉的身體重心使我想起'杯子'。 Mondrig的助手試著挽回劣勢,他命令同夥繼續破壞公墓,但許多長者已經跟隨 那位老兵的腳步離去,剩下的年輕人發覺自己的組織能力遠不及圍觀的人群。 我再度聯想到'杯子',Ghemor學得很徹底,他不但會守住自己的空間,也能把 自己的經驗傳授給別人。 復辟幹部的殘餘勢力離開後,鄰居們便主動開始搬運倒塌的石塊。有人向我道歉 說他不確定之前的架構是什麼模樣,我叫他不要在意。我們把場地復原之後,天 也快亮了,人們紛紛回家,Parmak、Ghemor和我安靜地欣賞著我們的傑作。 "我無意表示不敬, Elim," Parmak說,"但我覺得你的公墓比以前更好看。" 我點頭 表示同意。 "別那麼謙虛,醫生," 我回答,"'復辟'這個字固然適用於古蹟和博物館展示品, 然而對社區重建而言,我認為我們今晚完成了一件更重要的成就。" "而且我們在過程中沒有自相殘殺," Ghemor附和。 "真不像卡達西人," 我評論。但我們心知肚明這只是一場小衝突,雖然目前我們 的信心略有提昇,我們只能希望這代表人們已經厭倦戰爭,而不是一時的反常。 不久後,Parmak到工作室通知我說Madred已經召集雙方領袖進行會談,他想邀我 參加,但我婉拒了。 "依我上回跟他們互動的情形看來,還是讓你和Ghemor去聽聽看他們想說什麼吧。" 他沉思片刻,"你知道他們會說什麼,是不?" "我知道,你也知道。" Parmak的思緒漸趨陰沉,"他們想必會提出一些妥協方案。" "妥協會毀了你的理想,醫生,你應該很清楚," 我堅定地說,"這些人至今仍緊抓著 一些過時的權力觀念,又拒絕承認那些觀念早已不復存在,他們會邀你和Alon加入 他們的政治體系,給予你們重要官職,然而你們不會有妥協的餘地。" "必須做一個抉擇," 他點頭。 "你跟他們見面之後," 我建議,"務必察言觀色,評估對方是否願意以內戰為賭注。 這些人已經豁出去了,但還是有些人沒有被權力慾沖昏頭,他們瞭解我們的國家正 處於多麼衰弱的狀態。我猜前天晚上發生的事已經引起了他們的關切。" "的確。我該去跟Alon商討對策了,謝謝你,Elim." "如果你看到一個被毀容的人,想辦法對他打招呼,不要懼怕他冷漠的外表。" "他是誰?" "我的一個老同學... 也是Alon的同學。他是個好人。" "他為什麼跟那些人在一起?" "我不知道,醫生,那是我想查明的事情之一。" "我打到招呼之後...?" "如果可能的話,就告訴他:我想跟他見面。" "我會盡力, Elim." 他遲疑了一下。 "怎麼了?" "一場內戰會永遠毀了我們。" "沒錯。" 我可以看出他的壓力很沉重。 "你知道,Elim,我不是軍人,也不是政客。" "我當然知道,我也知道舊政府背叛了我們,我們的希望都'寄託在像你這種人身上, 只有你們能提供另一個選擇。" "可是你才有這方面的專業技能..." "醫生,我的技能都是在一連串的謀生和妥協之下磨練出來的,對方已經有夠多像 我這樣的人... 而且光靠謀生和妥協是不能建立永久盛世的。" "嗯,我想你說的沒錯," 他承認。 "你是一位醫生,那就是你的優勢。過去幾年來,我從你的職業中學到了一些道理 。不要用政客的思考模式想事情。假設這個星球是一個氣若游絲的病人,而你是他 的醫生,你會怎麼救他?" 他謹慎地考慮我的問題。 "謝謝你,Elim,我會讓你知道會談結果," 他準備離開。此時一群人正聚集在附近 一座紀念碑旁邊,吟誦罹難者的姓名。 "啊,醫生," 我叫住他,"你不能這樣去開會。" "怎樣?" 他疑惑地看著我。我幫他脫下那件破舊的外套,指出上面的破洞,並強迫 他坐下來,直到我找出針線,把破洞縫起來。 "這些人很重視外表,你不能讓他們認為你是個不修邊幅的人。" 我一邊說著,一邊 把散亂的絲線重新縫合。 我沒猜錯:理事會越是走暴力路線,他們的支持群就流失得越快。人民對武力鬥爭 的渴望就是不足,有少數人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以滿足自己的需求,卻發現自己孤立 無援,被困在中間,其它人根本不想跟他們有任何瓜葛。在與Parmak和Ghemor 交涉之後,理事會終於接受'投票競爭',除了少數特例之外,這場略經修改而依然 激進的選舉將在國慶日(Tret Akleen創立第一聯邦的紀念日)舉行,大家都很滿意這 個日期,因為雙方都以正統自稱。 選舉的實際程序倒不是非常成熟,而且有點複雜。雙方都要派代表在指定的投票地 見證投票過程,各地的執政官則要監督計票,裁決爭議。令我驚訝的是帕爾達市區 的投票會在我的公墓舉行,Parn、Hadar、Mondrig都強烈反對這個選擇,但他們 最後還是讓步了,因為他們無法提出一個更好的地點(諷刺的是他們在表決中輸給 其它理事會成員)。我的公墓早已被認定為帕爾達市區唯一的公共場地。 Parmak已經替我向Pythas傳話,當然他沒有做任何回應,也沒有對Ghemor示意 (我想Ghemor也不太相信這是他的同學Lubak八號)。無論如何,他那張扭曲的 面具反映了一個更深沉的變化。當我跟夥伴們一起佈置場地時,我懷疑自己是否 還會見到他,甚至考慮把他加進追悼名單。 "我想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Parmak滿意地宣佈 。我們開出了一條小徑,到時候 投票者只要照這個方向走就行了。 "你們預計有多少人會來投票?" 我問他。Parmak和Ghemor沒有回答,我才發覺 這是無法估算的,我們根本不知道這裡還有多少人。 "希望明天的投票可以給我們一個大約的答案," Alon終於說,"我想我們應該先 休息一下,這裡該做的事已經都做了。" 很明智的建議,但我們都知道 - 在踏入 未知的領域之前,睡眠絕對不是一個選擇;我們的確已經盡了力,與其再做無謂 的臆測,不如把煩惱留給自己。大家互道晚安後,我目送他們離去,感謝命運讓 我有機會與這些人合作,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我坐的位置正好是Tain的書房之所在地,而我的下方就是Mila被棄屍之地。 小時候,我的夢總是繞著塔列克的紀念碑打轉,每當我躺在地窖裡時,我都會把 自己幻想成一位英雄,站在塔列克紀念公園向陣亡的同袍致敬,對著台下的達官 貴人敘述戰爭細節,我的聽眾也總是感動得落淚,最後Mila和Tolan則陪著我走入 人群,接受他們的喝采。這真是太諷刺了,醫官,那些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墓碑 如今卻變成一個個破碎的石堆,出現在我的老家...而我這個中年人還坐在此處, 悼念一位仍活著但已面目全非的同袍,更諷刺的是我們的文明竟是藉由這些廢墟 獲得重生。 "Elim." 他的聲音如同窒息般沙啞,但我知道那是他。只有他才會如此不聲不響的 出現在我身邊,我轉身一看,他果然拄著柺杖站在那裡,Nal Dejar面無表情的跟 在他後面。 "Pythas." 又是那個神秘的微笑。 "沉溺於遐想,就會被人偷襲。" "或是被昔日的陰魂伏擊。" "沒錯,我差點變成鬼了。" "我還在想那次到底是不是你,或只是我的幻覺。" "不太好看,是吧?" "你出了什麼事?" 我問他。 他苦笑著搖頭。"幾百萬人都遇到了那件事,我是幸運者之一。" 我沒有追問細節 ,因為我還有另一個問題。 "我沒想到會在Madred的家遇到你。" "看得出來。" 他用僅剩的那隻眼睛端詳著我。我敢保證他正在竊笑。 "你是理事會的成員?" "曾經是。" 我正要等他解釋,但我忘了他喜歡吊人胃口,這次我一定要追問到底。 "什麼使你改變了主意?" "你的朋友,Elim,他們很有說服力,留給我深刻的印象。" "你本來以為他們是怎樣的人?" "一般的業餘者,不瞭解當務之急...那些困難的抉擇," 他解釋,"老實說,我原本 還認為你和大一統計畫之間的關係是建立在..." "人情," 我接腔,他會心一笑。 "但當我聽了Ghemor - 我一向都很尊敬他 - 還有這位Parmak醫生的說辭後,我就 發覺這場仗是打不贏的。Parn和Hadar試圖駁斥他,他們說他只是在為星聯做宣傳 ,然而Evek和Ocett也被動搖了。" 他藉助柺杖緩緩坐下,"當他提到我們身為生者 所應付出的責任時,我也發覺自己變得多麼憤世嫉俗、麻木不仁。" 他回頭看Nal Dejar,彷彿不確定她是否還在那邊。我無法解讀她的眼神透露了什麼訊息。 "Nal照顧我,讓我恢復了部分生理功能...一部份的我還希望她沒有這麼做,直到 你的醫生舉出瘉合的例子...各種程度的癒合,他告訴我們,那是人體的基本訴求 ...除非我們不想自救。" Pythas低頭沉思許久,"我變得很悲觀, Elim." 我在他對面坐下,輕輕地握住他的手。這個地方到底有何神奇之處?我想起 Parmak曾經說如果我們不追悼死者,就不能往前走。 "各種程度的癒合," 我重複他的話。經過另一陣沉默之後,Pythas向Nal Dejar 點頭,她走到他身邊。 "我明天會回來," 他告訴我。 "來投票?" "投票,競賽...隨你怎麼說都行。" Dejar扶著他站起。我可以從他的手勢和動作 看出他全身都有嚴重灼傷。 "你那晚也在園地,對不對?" 我問他。 "對,我想警告你。" "可是Tain不讓你那麼做。" "有差嗎?" Pythas的聲音已不再那麼沙啞。 "你知不知道Palandine在哪裡?" 他只是看著我,"她還活著嗎?" 我很難在黑暗中辨別他的表情,這一陣難捱的沉默終於被他的喘息聲打破. Dejar 若無其事地檢視著我,自從她還是偵查員的時候,我就很賞識她敏銳的觀察能力。 Pythas能獲得她的忠心照顧,真是幸運。 "你帶她去的那個團體..." Pythas輕了一下喉嚨,"Oralian之道,去那邊找。" 他們 緩慢地穿過陰暗的石堆。移動身體對Pythas而言不僅是一大困難,也是一大煎熬。 他是否也曾經跟蹤我到這裡?難道Tain給他的終身任務就是擔任我的影子?現在 還有差別嗎? "謝謝你, Pythas." 我對他們的背影喊,他勉強地舉手揮別。 我仰望夜空,依稀可見Taluvian星座和盲月。自從星球被塵雲包覆後,此番景象已 非常少見。我想起巴摩倫校園的那一夜,那恰到好處的月光。我瞇著眼觀察那群 不斷脈動的星星,試圖計算它們的韻律,解開那隱藏的密碼;這時我突發奇想, 把手放在胸口...我的心搏和星座的脈動逐漸同步化,當它們合而為一時,我彷彿 又回到童年,那個夢想和現實之間毫無邊際的年代,那些短暫又永恆的脈動... 黎明即將破曉,星座和盲月終於消失在凌晨的柔光中。我聽到人聲,而當我往它 的方向望去時,我看到一些人在石堆旁邊集合。 恰到好處的晨光,恰好足夠讓我們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