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被'分派'到Terok Nor時，還以為黑石組織和Tain會為我做一番精心安排，
讓我這個人才不至於完全浪費。不然的話，如果不想利用我，何必讓我活？
他們遲早也得把觸角延伸到這個荒廢的基地 - 我是這麼想的。Lokar的採礦
計畫已經被拓展成阿爾發象限邊緣最吸引人的企業，對於一個已失寵但依然
有剩餘價值的特務，還有比這裡更理想的地方嗎？
在Skrain Dukat的指揮下，軍隊已經把太空站封為自己的采邑，但只要礦場
每天繼續生產兩萬噸的uridium，也沒有人會追究。有這些亮麗的數據為後盾
，沒有人會反對他們加諸貝久勞工的'額外'待遇，儘管那顯然是奴役的成果。
當我像夢遊般 - 對過去或未來毫無嚮往之情 - 跟著我的護衛經過礦場的時候
，我也發覺這是個會使人喪失靈魂的世界，它正好呼應我麻木的心智狀態。
我們走進Dukat的辦公室，他一臉輕蔑地看著我。
"Elim Garak，此一時彼一時也。歡迎蒞臨Terok Nor."
"喔，我一直都很想參觀我國最粗陋的前哨站，Dukat."
"相信我，這絕對不只是觀光，你很快就會希望他們沒有減緩你的死刑，" 他
像在觀察一隻即將被屠宰的畜生似地瞪著我。他的長脖子和銳利的臉部特徵
(如果他的頸突是刀子，我敢打賭它們能砍碎一個人的骨頭)使他看起來像隻
準備撲殺獵物的猛禽，我被這麼一瞪，頓時清醒了許多；我知道他認為我間
接造成他的父親被處決。時間彷彿凍結，我幾乎可以嗅到他的憤怒和挫折，
顯然軍隊高層有人命令他不准碰我，這更是加深了他的復仇慾望。終於，
Dukat撇過頭去命令身旁的部屬。
"帶他去迎接新人生。"
那個小跟班帶領我走過骯髒的徒步區，貝久勞工和他們的卡達西工頭正演著
日復一日的老戲碼，我不知道我的'新人生'會在裡面扮演怎樣的角色。當我們
路過那些凌亂的狗窩，那些奴隸和他們的主人都很驚訝這裡竟然有一個遭到
羞辱的卡達西人。我幾乎無法相信這座太空站是卡達西人管理的。我們踏過
滿山滿谷的垃圾堆，而樓上的警衛仍然不斷地把垃圾灑在正蹲在樓下撿東西
吃的貝久人身上。卡達西人的種族政策一向很嚴苛，然而Dukat走的極端路線
已經將他的勞工矮化為奴隸制度下的駝獸。這果然是軍隊最黑暗的一面，而
我也讓自己完全融入他們的痛苦與絕望，這個世界是我的心境的最佳寫照。
我們到了徒步區的末端，再往下走幾個階梯，來到一間遍地狼籍的工作室。
裡面到處都是散亂的衣物和一捆捆腐爛的布料，每樣東西都包著一層如銅銹
般光亮的油泥，正如徒步區的貝久人。
"這是什麼地方？" 我問那個小跟班。
"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馬屁精模仿上司已經是一件夠糟的事，再加上他的
上司跟一座紀念碑一樣僵硬...
"我的工作又是什麼？"
"這是一間裁縫店，" 他大聲宣佈。
"你的觀察很敏銳。" 他沾沾自喜地接受了我的'讚美'。就是這種馬屁精讓外人
以為卡達西人都沒有幽默感，"問題是你要我把它清乾淨，還是燒掉，改造成
Terok Nor的情報中心...？"
"這是軍隊成員把衣物帶來修補的地方，" 其實我剛才是在挑釁他講話說重點，
但這回我沒有答腔，免得他更糊塗，"自從上個裁縫師 - 一個貝久人 - 決定他
不要再幫我們補衣服之後，這座太空站就沒有裁縫師了。"
"我相信你們又給了他一個更高的職位。"
"他被處決了。"
"也算是升遷，" 我咕噥，"在這個地方絕對是。" 我可以看出他在我面前很不
自在，儘管他很想學，但他就是無法捕捉到Dukat睥睨一世的威風。一個天生
的狐假虎威者，"而現在我有幸為你們修補制服上的破洞。"
他點頭表示同意，"你將為Terok Nor的卡達西軍隊提供一項不可或缺的服務。"
"一針不補，十針難縫？" 我對他傻笑。我相信自己此刻一定看起來很癲狂，
他緊張的原地踏步，碎碎唸著什麼配額、標準、骯髒的貝久人，我繼續對他
傻笑，盤算著十幾種瞬間結束他悲哀的生命的方法。最後他終於尷尬地離去
，留下我獨自站在破布和污泥中。
是的，這不只是懲罰，這是侮辱。我是Terok Nor的第一名卡達西奴隸，這是
我的新人生，我的新家。
卡達西人設計每件東西都會力求完美，他們不會保留任何即興創作或修改的
空間。每個元件都有其獨特的功能，每項功能都有其目的，正如巴摩倫院長
所謂的文化拼圖，缺一不可。Terok Nor的結構就是一個好例子，那些尖銳的
稜角具有某種壓迫感，能驅使站上的居民、勞工和工頭不斷在生產帶上移動
。這裡沒有九十度的直角，更沒有方塊讓人沈澱思緒，每個物件的設計原理
都在於引導潛意識，壓抑日常生活中的自由意識。
然而放逐改變了一切。一個人的存在必須有意義或有理論根據，他的潛意識
才能受到控制。裁縫師？Dukat的Terok Nor？這就是Enabran Tain的幽默感 -
讓罪人受到懲罰？他一定很生氣，非但不讓我一死了之，還把我活埋在這座
死城。
不要向外表屈服。
我猛力搖頭，驅散那些我不想喚醒的怨念，從衣服中的暗袋取出那個裝置 -
那群蠢人在搜身時沒有發現它 - Mindur Timot曾經警告我絕對不能擅改'絲線'
的設定，但我還是私自設計了一個控制器，以隨時啟動它；我必須完全依賴
絲線麻痺自己，當我站在新家的正中央，我可以感覺到腦內啡在自己的神經
管路之間流動，散佈到全身的感官。突然間，我站在自己的身體外面，觀看
著自己的生理反應，驚覺自己竟然老了這麼多。
門打開了，一名士兵拎著衣物走進來。我正埋首於電腦內，試著將線路重新
接入站上的終端機，所以我只看到那個人的影子。我正在處理一個很精細的
部份，不想分心。
"放在牆角就行了，" 我連頭都沒有抬一下，那包衣服就擊中了我的頭顱。
"搞什麼？" Dukat看著堆在牆角的衣物，"你到底是裁縫師還是收藏家？"
"我把工作室整理完畢後就會開始修補它們，" 我站起來。
"那還要多久？"
"等我找到工具後。" Dukat露出猙獰的冷笑，他知道我正在慢慢'清理'商店，
堆在地上的那疊衣物一天比一天厚，而且已經有不少人在抗議，有人甚至對
我動粗。事實上，我沒有專業技巧，也不想開創職業生涯的第二春，我醒著
的時候都在修理這台荒廢的電腦 - 它顯然是被那個貝久裁縫師破壞的。
"如果我需要一位電腦工程師，Garak，我就會給你那份工作。我現在需要的
是裁縫師，你知道兩者的差別嗎？" 他以誇張的嘲諷口吻質問我，"在兩天內
開始作業，不然你就會成為第一位在礦場工作的卡達西人，" 他警告，"我可
以保證，那些貝久勞工會很喜歡跟你在一起。"
"是啊，你的施政真是深得民心，" 我愉快地說。
"兩天，Garak，否則你就可以親自去體會他們的內心世界了。抱歉我沒辦法
幫你找到園丁的職缺，" 他走向我正在修理的面板，撿起其中一條電線。
"誰說你可以碰這個？" 他似懂非懂地檢視那條電線。
"你。"
"幾時？" 他揚起眉毛。我可以看出他曾經對鏡子苦練過那招。
"自從你指派我重建這間可憐的商店。除了工具之外，我還需要資訊。你要我
去跟誰學？我的貝久前輩已經與先知同在了。" Dukat哼了一聲，把電線丟在
地上，他的眼神跟死人一樣冰冷。
"你的生命對我而言毫無意義，我父親的生命對你也是毫無意義。"
"對不起，我認識令尊嗎？" Dukat差點撲過來，但他立刻忍住氣。我很佩服他
的自制能力，我知道他非常恨我。
"無意冒犯，" 我繼續試探他的底限，"當然，Procal Dukat是一位重量級人物，
我們都很遺憾他的辭世，可惜我從未有機會親自..."
"兩天，" 他強調，"備妥你的器材 - 我的助手Hadar會給你資助 - 兩天內開始
工作。你不會永遠受到保護，" 他點頭，"如果你跨越了那條界線...我就會在
另一邊等你。" 他轉身離去。
我從小就被灌輸這個信念：生命中的任一事件、狀況、動作或反應都是命運線
裡面盤根錯節的細絲，而每個人的命運線又是那經過精心設計的文化拼圖上的
一塊馬賽克。在目前的情況下，我越是想忘記自己的過去，它就越是折磨我。
即便是我大腦中的絲線也無法使我忘記這段離鄉背井的日子有某種意義，否則
活在這座太空站上真是生不如死。
'緘默、流亡、機智。' 這句話是一個人類寫的，有人曾經推薦我讀他的作品，
他的風格對我而言稍嫌幼稚，不過這句話總是能引起我的共鳴。緘默、流亡、
機智。畢竟日子還是得過下去，無論週遭環境如何或用什麼方式。既然替軍政
人員縫衣服是我在此地的生存之道，唯有接受才是明智的選擇，我絕不會成為
Dukat的復仇慾望下的犧牲者，我會做好這份工作，讓自己的價值無可取代...
我要活下去，我拒絕被活埋在恥辱中。
自從來到Terok Nor後，我首次感到如此旺盛的企圖心。我開始擬定計劃，電腦
一旦上線，我就能得到所有的資訊和指引，然而我手邊還是沒有優質的工具。
我很快就發現站上只有一個人能幫我取得那些資源：佛朗吉酒吧的老闆Quark.
Quark的地盤對我而言稍嫌喧嘩無趣，裡面全是想尋求捷徑的投機主義者，不過
話說回來，我可不是來找人聊天的，我也想走捷徑。
"請問Quark先生在嗎？" 我詢問一位佛朗吉酒保。
"誰要找他？" 他滿臉狐疑的反問我。
原來他就是Quark. 起先他那不動聲色的貪婪眼神和尖銳的聲音讓我很不自在，
但隨著交易的進行，我發覺他是個講理的人。Quark不會隱藏自己的優勢，如果
你頭腦不清醒或酒量不夠大，跟他談判絕對會死得很慘。不過最後我的貨還是
運來了，Hadar也付了錢，我終於可以開創職業生涯的第二春。
我最引以自豪的專長就是記憶力，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驚訝自己能如此迅速的
學會這些裁縫技巧。的確，我能利用自己在黑石組織培養的許多特質：耐性、
注意力、組織能力，精確地拼湊每一個缺塊。看來我應該感謝Enabran沒有把我
分派到礦場去工作。
但我最喜歡的部份 - 它在一開始還差點把我逼瘋 - 是這個環境的寧靜與孤寂，
雖然我會盡力靠工作蒙蔽過去的記憶，我還是難免回想起當年在梅卡荒原初次
獲勝時的喜悅。當我專心剪裁時，周遭的寂靜使我重新學會如何聆聽。不是竊
聽別人的閒聊瞎扯，當然也不是我妄想重寫歷史、滿腦子奔馳的幻覺，我聽到
的是內心深處的聲音，例如什麼是痛苦？其實它只是我正在聆聽的聲音之一，
不必分辨它們，保持距離，專心聽！它們能引導我找出任何拼圖中的缺塊，讓
我逃離這個清醒的惡夢。因為當我沈浸於這個寂靜的世界、聽著這些聲音時，
我學會了改造自己的方法。
隨著我的技藝日漸成熟，這片清靜也越常被丟進來的衣物打破。Dukat已經放出
謠言，謊稱我是個毫無社會地位的裁縫師，所以現在每個人都拿我當出氣筒。
但我什麼話都沒說，那些辱罵只是另一堆聲音。我總是撿起他們的衣物，再把
它們修補得天衣無縫。如果他們抱怨工錢太貴(雖然我被視為奴隸，這不表示我
一定要低估自己的作品)，我就以微笑回應 - '她'教我的那個微笑；我總是能
突破他們的心防，安撫他們。噢，他們無論如何還是會付錢的。當Quark發現我
只做了一點小修改就賺到一大筆錢時，他問我是怎麼矇到的，我發誓不曉得他
在說什麼，他不死心地繼續為我盛了一杯酒，而我只是對他微笑。
儘管如此，在孤寂中改造自己仍然不是一件好過的事。對於像我這麼重視對話
藝術的人而言，藉由寧靜的力量建立新人生是一項我從未想像過的挑戰。然而
這是我唯一重整這片馬賽克的機會，於是我一天天坐在這裡工作、觀察、聆聽
，我相信自己遲早會找到回國所需的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