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去散個步吧,Elim,今天天氣真好。" Tain在議會大樓前面等我。
"如您所願," 我感到一絲驚喜,除了在他的辦公室之外,我們這幾年已經很少
在其它地方碰面,除非有急事或計畫徹底改變。現在我們在上午的陽光和人群
中悠閒地走著,體驗著周遭的忙碌與活力,這種感覺是如此自然 - 我們只是
一對正在散步的父子;Tain的身體已經臃腫,我可以聽到他沈重的呼吸聲。
他老了,終有一天會死。我以前從未這樣想過,而當我們在柯瑞南市區的邊界
遇到一群激動的民眾時,我直覺地站出來保護他,推開了一個差點把他撞倒的
莽漢。我繼續跟Tain往前走,沒有理會那個人的挑釁。

"是的,Elim,我老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穿我的心思,我們的對話通常都是
這樣開始的。"有朝一日,你也會變老,你會在醒來時發現自己只有勉強足夠
的精力。"
"足夠做什麼?" 我提高警覺。
"處理家務事啊," 他回答,"其實你在那天來臨之前就該開始規畫這些事。"
他那含蓄的笑容下閃著一雙嚴厲的目光,隨時挑戰著我的應變能力。
"你要離開黑石組織了。"
"沒錯。"
"你要去哪裡?" 我試著克制突如其來的隔離感。
"Arawak殖民地。" 當然,他最喜歡羅加林省(Rogarin Province)的高山。
"Mila會跟你一起去嗎?"
"她會的。" 我掙扎著釐清心中的疑問。我沒注意周圍景物,直到Tain停下來,
我才發覺我們在什麼地方。

"剩下的問題就是繼承人選,Elim,黑石組織的路線一向都在維護卡達西人民的
安全,新的領導人必須堅守這個路線。" 不知道是因為未來的不確定性,或是
因為我們正站在Palandine和我每次相聚的地方,我感到最後的審判逐漸逼近。
這是他最拿手的技倆,不久前我還想保護這個溫和的老人 - 我的父親,而現在
...這件事的諷刺在我的口中留下一番苦澀的滋味。

"是的,你應該知道這個問題," 他點頭,"其實是兩個。首先是Procal Dukat的
事件,你的身份已經曝光,不過這並不算嚴重,我們本來就預期他會保留部份
記憶;我們沒料到的是Barkan Lokar會認出你,雖然他們沒辦法證明,你仍然
招來不少強敵。Lokar已經確定你在為誰工作,他和Dukat的兒子正在虎視眈眈
。當然敵人越多就表示我們的地位越高,單憑這點,你絕對有資格繼承我,"
Tain的語氣很和善,幾乎慈祥,讓我毫無防範。他走到被灌木包圍的那張板凳
旁邊。除了Palandine之外,我從未陪別人來過這裡。他長嘆一聲,坐在細小的
光影下。

"這個地方很美,我可以看出它是個理想的約會地點," 他評論。
"我早就料到你會發現。"
"可是你在想什麼?你不可能永遠跟她在一起,況且這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
Lokar的妻子,他遲早會發現。你也知道,對不對?"
"我知道。" 那張友善的面具開始滑落,我逐漸看出他的憤怒。
"等他發現了,你的強敵將會成為死對頭,他會把你殺得片甲不留," 他吐出每
個字,"你該怎麼辦?" 他質問。
"我不知道," 我僵硬地回答。
"你不知道!" 我上次聽到他用如此厭惡的語氣說話是在小時候、當我無法記得
散步途中的所有細節時,"我怎能把畢生心血交給一個滿腦子只有肉慾的人?"
"那不是肉慾," 我爭辯。
"感性," 他咬牙切齒,"比肉慾更糟,你為了那可鄙的兒女情而致使我們的任務
和人民安全陷入險境。你沒有把生命奉獻給工作,不懂得磨練自己、激勵眾人
追求偉大理想,只知道陪一位有夫之婦假扮希伯提人!"
"沒錯,就像Tolan!" 我勃然大怒,"也許他才是我的父親。"

就在那一瞬間,Tain突然年輕了數十歲,他迅速躍起,猛力抓住我的肩膀。他的
憤怒已經轉為殺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疼痛站在原地。他冷酷的眼神告訴我
:我背叛了他。不只如此,我讓他徹底失望了。他放開我,轉過身去。我不住地
顫抖著。當他再度轉身時,他已經恢復鎮靜。

"你將被降級為偵查員,我們會給你一段時間證明自己的價值。當然,先決條件
是你不能再跟那個女人見面,你要立刻剷除Barkan Lokar,而且不能讓黑石組織
受到牽連。從今以後,你要定時向Corbin Entek報告。" 他像在對通訊晶片說話
似的命令我。
"誰會繼承你?"
"他已經接手了,我今晚就要去Arawak."
"他是誰?"
"Pythas Lok." 他已經戴上面具,"再見了, Elim." 他轉身離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感到無比空虛,奇怪的是我竟然能感受到這種虛無。這種突然
從天堂跌至地獄的命運...一切在瞬間江河變色...然而我沒有生氣,沒有自憐...
也不畏懼。我只覺得自己終於被解放,解開秘密的枷鎖,遠離那個困了我一生的
監牢 - 我從小就被卡在責任和虛幻的嚮往之間,有時甚至在矛盾中感到慚愧。
現在我感到空虛...自由。

我必須再見她一次。


"我正在等你," Mila在門口說。我跟著她走進屋內,這回我們沒有再去地下室,
而是到堆滿行李箱的中庭。
"我們恐怕沒有留給你多少東西," 她說,"家具已經被搬走了。"
"我本來就沒預期拿到什麼," 我試著掩飾自己的諷刺口吻。
"這是你的選擇, Elim," 她的聲音跟我的一樣平板,"你還是可以住在這裡。"
"我以為Pythas會搬進來。"
"這棟房子是Enabran的資產,不是黑石組織的,只要你遵守條件,你就可以選擇
留下來。"
"你知道條件是什麼嗎...Mila?"

她抬眼看我,這是我們多年來首度真正接觸。她緩緩地點頭。
"我需要你的幫助才能下'決定'," 我很驚訝自己的請求來得如此坦然。我並沒有
像自己所希望地那麼怨恨她,Mila也看出這點了,她的態度明顯軟化了許多。
"我能怎麼幫你,Elim?" 這是個很客觀的問題,她謹慎地與我保持距離,畢竟
'為Tain料理家務'給了她很多束縛。
"你知道...這個女人," 我覺得自己很笨拙,像個正在辯解自己的乖張行為的小孩。
"Lokar的妻子。" 她沒有透露任何事,但現在我至少知道她和Tain談過話,或許
Mila不只是個會幫他擦拭書本灰塵的勤勞好管家。
"我需要你幫忙," 我重述。
"你遇到他了," 這不是問句。她在複製機內放了兩個杯子,我點頭,"他臨走前
很生氣。"
"我愛她, Mila."
"你已經是大人了, Elim." 我不確定她是認為我還沒發覺這點,或是她自己現在才
發覺。
"Palandine也是個成年女子。"
"我不在乎她,我關心的是你!你必須學會..." 她遞給我一杯散發著藥草香的茶,
我想起她和Tolan,苦樹皮和甘樹根,潮濕肥沃的土壤。
"克制自己?" 對於這句話背後的諷刺,我只能聳肩;我不想跟她吵架,"我知道
,我確實知道,而且如果我有辦法...放手...說服自己這是個壞主意...離開她...
如果我有辦法,我一定會那麼做。" Mila不耐煩地搖頭,她正在努力克制自己。
"我是說真的,Mila,可是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她、感受她的存在,尤其當我獨自
一人的時候。" Mila坐在一個箱子上,啜飲著她的茶,她避開我的視線。當我在
她對面坐下時,我感到肩膀深處的一陣抽痛。

"Tain在生我的氣,他不准我再跟她見面...還要我殺掉Barkan." 她依然迴避我的
視線,"可是你知道,對不對?你也知道可能會發生什麼事,因為你有自己的...
看法,是吧,Mila?" 我堅持。
她再次甩開我,手中的茶也濺到地上,"沒時間, Elim," 她放下杯子,用工作服
抹乾自己的手,到處尋找可以擦地板的東西,"你沒時間想這些。"
"反正我已經來了," 我聳肩,"我已經被貶為偵查員,我的努力完全白費..."
"當你選擇讓它有意義,它就會有意義。" 她撿起一塊布,又把它丟開。
"那我做出的犧牲呢?難道就沒意義?" 我質問。
"犧牲?" Mila惱怒地將工作服解下來擦地板,"Elim,你真是讓我驚訝。" 
她邊搖頭邊跪著用力抹地,彷彿那幾滴茶水會傳染某種可怕的疾病。
"真的?好吧,我很高興我還有能力..."
"犧牲," 她咬牙切齒地重複,她的怒火像裂縫中的蒸汽般地汩汩冒出,"你給我
的那本書叫什麼名字?當你剛從巴摩倫回來時,你宣稱那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
卡達西長篇小說,還堅持要給我們讀。" Mila還沒站起來,但現在我已經成為她
以言辭和眼神塗抹的對象,"一個家族的世代史,每一代都在某個關鍵時刻面對
相同的抉擇,結果他們選擇奉獻誰?是自己還是他們的子孫?他們會重視己身
幸福甚於國家福祉嗎?我讀過那本書,Elim,你叫我讀,我就讀了。"
"永無止盡的犧牲," 我回答。
"對,就是那本," 她站起來時發出一聲嘆息。Mila比以前胖了許多,她的動作顯
得有點吃力。她也老了。"我建議你把它再讀一遍。"
"Tain總是比一切都重要,是不?我想那就是你的永無止盡的犧牲。" 我不再掩飾
語氣中的譏諷。
"是的,只要你對犧牲有一點概念,你就會瞭解這是為什麼。他一向只求付出,
他從來都不要求別人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他只要求別人像他一樣致力於自己的
工作。"
"他能得到Tolan的支持,真是幸運。"
"Tolan瞭解也接受自己應盡的義務," Mila冷淡地說,"但他太感性,跟你一樣,
那就是Enabran顧慮之處。"

我苦笑了一下。'感性',沒錯,Tain和Mila果然很有默契和共識。
"但我不會責怪Tolan,他是個好人。" Mila看著我站起。
"是啊,你一直這麼說," 我很想離開。
"她只會帶給你麻煩,Elim,趕快做個了斷,聽Enabran的話,重拾你的地位。"
"我的地位。"
"就是現在,Elim,不然你就真的危險了。" 她的警告讓我想起當年她帶我到黑石
組織向Tain報到的那一天,Mila總是瞭解這個犧牲的中心精神是什麼。
"多謝你的幫忙," 我已經懶得再作嘲諷。
"你以為我會給你什麼?"
"坦白說,我記不得了。祝你旅途愉快。" 我笑著鞠躬。
"如果你要住在這裡,記得告訴Limor." 我點頭。是的 - 我心想 - 那將是我的答覆,
我的選擇。她取出工作服,猶豫著是否要把它穿回身上。

"Mila." 她抬眼看我,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已經猜到我要問什麼。
"Tolan是誰?"
"我的哥哥。" 她終於決定穿上工作服,我轉身離去。


那晚的天空很清澈,我坐在'Tolan舅舅'的蘭花叢裡,仰望著在天上不斷脈動的
Taluvian星座。這種感覺從未如此深刻 - 我相信它們傳來的訊息不但含有崇高的
意涵,眾人的命運也取決於我們能否解開這些訊息。我的老師Rilon曾經激昂地
強調:唯有解放被制約的心靈、專心觀察這些星星的脈動,我們大腦中最先進
的那部份才會遵循遠古先賢的教導。

我很輕易地下了決定,計畫如圖表般清晰地在我的面前展開。我沒有追究這是
我自己的決定或是Taluvian星座給我的靈感,現在我必須接受手邊僅有的資源、
開始行動。困難的部份是我得避開Palandine,如果我能做到,計畫就會成功。

我在之後的日子裡聽從上級的懲罰,首先我告訴Limor Prang:我會住在Tain的
房子裡,他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接受了我的決定。然後我向Corbin Entek[註]
報到,他就是巴摩倫學院的Drabar一號,曾經是Lokar最信任的副手之一,我們
在那次競賽中密切合作過。我一向都很尊敬他,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沒有繼續
跟隨Lokar.   [註] Corbin Entek在第三季Second Skin被Garak射殺。
"每個人都有工作," 他只肯說這麼多。就這個計畫而言,我得小心應付他。
"你被分到另一個單位了,今晚就要集會," Entek通知我。我已預期會被重新
分派:在一個單位中,偵查員都是從最低層做起,直到現在我仍然是原單位的
領導人。"我也調整了你的通訊晶片,可以請你把舊的晶片交出來嗎?"
"沒問題。" 這比我想像中順利,Entek的企圖心很強,但他並不畏懼或怨恨我
身為'Tain之子'的特殊地位。
"謝謝你,Elim,如果沒有你的配合,這會很尷尬," 他誠懇地說。
"我們是專業人員,Corbin,如果有必要,我們就得做出適時的調整。" 沒有人
知道我失寵的實際原因,大家都認為Tain只是不滿我的表現,拿我殺雞儆猴。
"你需要什麼就儘管說。"
"你真好心。有幾件事不知道你是否方便透露," 我假裝突然想起某件事,"我
知道今晚的會議跟下次任務有關,我不想知道那是什麼任務,但我想知道之前
有多少時間做準備。" 我盡量保持理性,但他的答覆對我的計畫非常重要。
Entek遲疑了片刻,我想這對他來說還是滿尷尬的,因為我絕不會問Limor這種
問題,而且我在此之前還是Entek的上司。
"你在兩天後離開," 他終於回答。我很失望,Lokar這幾天都在貝久談判,他
要再過一個禮拜才會回卡達西主星。
"謝謝你, Corbin."
"時間夠嗎?" 他顯得異常多慮,但我想他是在刻意安撫我。
"看來有些事情必須晚幾天再調適," 我俯首,準備離開。
"如果我告訴你這次任務地點是在貝久,這是否有幫助?" 我恍然大悟,難怪,
我突然感覺到Tain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是的, Corbin," 我鞠躬後轉身離去。但我沒有立刻離開大樓,而是直覺地走向
Tain以前的辦公室。房門還開著,我在門口停下的同時,坐在一張乾淨許多的
書桌後面的Pythas也抬頭了。他靦腆地笑著站了起來。

"請進, Elim." 令我驚訝的是我竟然很高興能見到他,正如當年我認為他是除了
我之外、唯一有資格當Lubak一號的學生,我現在也相信只有他夠格取代這間
辦公室的主人。
"恭禧你重見天日, Pythas."
"我沒有為此參選," 他毫無歉意地說。
"如果你有,Tain就不會挑中你了,他很不信任政客。當然," 我補述,"他本身
就是個政治高手。" Pythas瞭解其中的矛盾。
"我一直希望你選擇留下,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啊,都這麼大的年紀了,還能做什麼?去莫凡省當嚮導?"
我們站在這個毫不起眼的小房間裡,這個影響每個卡達西人的生活的計畫中心
,我懷疑Tain和Prang等前輩到底讓了多少給我們這一代。我看到Pythas的棋盤
擱在另一張桌子上。至少對我個人而言,Tain仍在試圖控制棋子。
"可喜的是我還能繼續在棋盤上打敗你。"
"啊,走著瞧,Elim,我們走著瞧。"
"好吧,我該走了。"
"是," 他點頭,"小心一點, Elim."
"謝謝,我會盡力。"

當我踏入走廊時,我已經完全看清Tain選擇Pythas的用意。


我在黑暗中靜候著,這回是躲在蘭花叢對面的兒童遊樂區。Mila和Tain說得對,
我就是放不下私人感情,自從上次跟Tain見過面後,我已經不敢再去柯瑞南市,
現在我像個淘氣的小男孩躲在樹叢裡,亟欲偷嚐禁果。自從我告訴Prang說我要
留下後,Tain就開始為我安排Lokar的暗殺計畫,一切真是太完美了,我的線民
是個貝久雙重間諜,他會讓這樁謀殺案看起來像是貝久反抗組織的傑作。

然而我無法遠離Palandine,是的,我確實有點自作多情,但Lokar死後我們就
不會再有這個問題。

她來了。一個朦朧的輪廓,我的愛人。她已經收到我的信息。Palandine面朝著
漪茤蘭,我可以從她的動作看出她很緊張。我正要打暗號,突然間,後面的矮
樹叢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或許那只是幾隻老鼠,但我應該不至於在這麼遠的
地方感覺到牠們。他們當然在監視我,這一點也不奇怪,我驚訝的是自己竟然
這麼傻。我不甘願地把手收回,現在不是耍兒戲的時候,我能看到她的影子就
該滿足了。我提醒自己:等貝久的任務成功後,我就能完成心願,Palandine
不會成為'永無止盡的犧牲'的一部份。

經過一番僵持,Palandine突然在離我不遠處停止踱步,轉頭注視我的方向。
我很確定她看得到我,雖然照理來說是不可能的,但無論她是否真的看得見,
她就是知道我在這邊。當她走到我面前的樹叢時,我被她的淤青的臉嚇呆了,
她的一隻眼睛完全張不開,另一隻眼則藏著十隻眼睛都承受不住的痛苦。我使
盡全身的意志力才忍住不衝上前去抱她。她直視著我,我知道她想告訴我一件
非常重要的事,甚至願意等到天亮,但我很肯定有人在跟蹤我,任何動作都會
使我們曝光。現在不行,親愛的 - 我打了一個暗號。她微微點頭,憂傷地離去
。當我目送她踏回黑夜的深淵時,我全身的血液都因憤怒而沸騰,以至於我沒
聽到背後的聲響。


我可以看到上方的亮光。我緩緩地游向那片乳白的光影和它周圍的玫瑰紅暈,
這個介質比水厚重,也許它是某種液態空氣,很溫暖,浮力很強,卻不會使我
窒息。我知道自己只需不斷揮動手腳,往那個光源移動,就能順利抵達目標;
我緊盯著它,不敢轉移視線,但我可以感覺到周圍有很多人,他們在我的視野
邊緣漂浮著,或許他們也正在尋找那片光。由於光線太暗,我看不清他們是誰
,他們也沒有碰觸我的身體,但我們的靈魂依然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分享此刻
的喜悅。

光芒越來越刺眼,我無法再睜開眼睛,但我也不敢闔眼。終於,我浮出'水面',
聽到一聲尖叫,同時那片光也破裂成數不清的碎片,又融合成各種形狀。

"如果他再那樣叫,我們就要耳聾了。" 聲音是來自我面前的一個人影,他晃出
一隻手,賞了我一個巴掌。一股溫暖的快感流過我的身體,那團液態介質仍然
在我體內,輕柔地滋養著我的心靈。

"他醒了," 另一個聲音傳來,他出現在光池的半影邊緣。那隻手又晃過我的臉
,我再度感到一股暖流。絲線 - 我想起來了,這是一間軍事審問室。一群泛泛
之輩。我很想大笑,這裡是貝久嗎?

"至少那個鬼笑臉不見了," 第一個聲音說。我的意識已經完全清醒,但我故意
張開嘴巴,並維持呆滯的眼神。在此同時,我大約能看到兩百度的視野範圍,
除了那兩個卡達西士兵之外,我左邊的陰影中還有第三個人,他似乎是其它人
注意的焦點。我感覺不出後面有沒有人。離我最近的士兵抓住我的肩膀,把我
拉起來。

"專心一點!" 他對著我的臉大喊,我亮起自己的眼睛,以表示清醒。
"他準備好了,長官," 那個士兵信心滿滿地對他的上級報告。很難想像軍隊會
把如此危險的工作交給這些莽漢。

"你為什麼在搖頭,Elim?後悔自己的愚蠢嗎?" 我並不訝異聽到他的聲音,只是
沒料到他過了這麼久才出現。我實在太大意、太自作多情了。
"出去," Lokar命令兩位士兵,他們面面相覷。
"他沒有被綁住,長官," 離Lokar比較近的那個人說。
"Elim和我是老朋友,我只是要跟他聊天," Lokar愉快地說,"你們可以走了。"
士兵離開後,他沉默地端詳著我,"看來你受了不少折磨,不幸的是你那張笑臉
更加激怒了我的副官,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就是那個表情。"
我沒有回答。這是巧合嗎?我正要開始行動,他就先發制人,或許是有內奸?
一定有人知道他回來了,那就是Palandine想警告我的事,他們一定跟蹤了她。
她在哪裡?絲線並不能減輕我的焦慮...還有我的憤恨。如果我能把他騙過來...
我開始估算此招的成功率,同時Lokar則繞到我背後,不過他仍然與我保持安全
距離,足以應付我的任何動作。我繼續盯著前方,我必須把自己的怒火引流到
這條平滑的溝渠。

"你的園藝做得如何?還是你又改行了?你做得不錯,我離開羅慕倫的時候還在
憐憫你。"
"你的自大讓我有機可乘, Barkan."
"的確,我低估了你。我過好久才發現你被黑石組織召募了,我總是以為..."
"你以為院長叫我離開是因為你給我打了低分,然後你又以為我已經消失在勞工
階級。" 我讓自己的語調充滿怨恨,假裝認輸,我知道他一定會中計。
"啊,還在埋怨我,是吧?" 他果然中計了,我可以感覺到他放鬆了一分戒備,
對他而言,我仍然是那個天真的小黑鬼,"你顯然從未學到教訓,真可惜,你是
個聰明的人,但你的器度太小,只會心懷妒忌、企圖報復,終於大意失荊州。
是的,我低估了你,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在做什麼,無論是專業...或私底下。你
知道我有多驚訝嗎?" 我聽到他的聲音中的怨氣,這正是我期待的空檔。
"你是怎麼發現的?"
"拜託,Elim,這就是你低估我的地方。像一對得意忘形的小學生般的公開炫耀
你們的'關係'..."
"是啊,如果表現得像一對經驗豐富的姦夫淫婦,還比較明智," 我嘆一口氣。
"你是世界上最低級的腐食動物,Elim,你沒有人可以依靠,就只好欺騙別人的
感情。" 他的怨氣逐漸變成Tain預言的'難以平息'的憤怒,我的機會快要來了。
"你要怎麼處罰Palandine?"
"那不關你的事,我相信你已經習於質詢別人,但現在你恐怕沒有那項特權了,
你必須回答我的問題。" 他的聲音趨轉冷酷,同時他越靠越近,這表示他的復仇
慾望正在蒙蔽他的理智。
"我會盡量回答," 我試著假裝頹喪。
"哪些人介入了Procal Dukat的綁架和刑求?"
"你在暗示我有介入嗎?" 我一臉狐疑的反問他。
"不要當我是傻瓜,你的耐力或許很強,但我可以用其它方法傷害你," 他警告。
"Barkan,如果有人給我機會揭發Dukat那個叛徒,我會很高興。他罪有應得。"
"那就是Tain讓位給Pythas Lok,而不給你的原因嗎?" 我們果然有內奸,"似乎
每個人都比你搶先了一步,你不會因為老是被忽視而感到厭倦嗎?"
"我只會對叛徒感到厭倦。"
"然而你自始至終都是輸家,你連想暗殺我都沒成功。"
"我沒有輸掉Palandine," 我平靜地說。

他沉默了片刻。我並不打算這麼早就下手,但我還是做好了準備。他的腳步聲
逐漸逼近,一拳擊中我的後腦勺,把我打得撲倒在地上。

"你輸了,Elim,你連自己輸得多慘都不曉得," 他殺氣騰騰地說著,對我的背
踢了一腳。又是一陣神奇的快感,我呻吟了一聲,躺在原地。
"起來!" 我沒有動,他用力踹我的跨下,但他太氣憤,以至於沒有瞄準,力道
完全被我的大腿吸收。他的下一腳踢中了我的右側臀部和肋骨之間的肉,把我
的肺中的空氣擠了出去,同時又釋放了一劑腦內啡。我發出一聲更大的呻吟,
並翻滾到另一側,好讓自己瞇著眼偷看Lokar的雙腳。他沉重地吐著氣,把重心
移到左腳,準備抬起右腳,我的機會 - 當年我從Lokar口中學到的那個字 - 來了
。當他的腳擋住我的視線、踢向我的臉時,我迅速閃開,用雙手抓住他的腳踝
,奮力把他扳倒在地上。他想拔槍,但我已經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他反手抓
住我的手臂,試圖把我推開,我們邊掙扎邊打滾,直到他因為缺氧而逐漸衰弱
。整個房間都變成血紅色,我用盡全身的力量,將Lokar送上不歸路,然後我
的眼前就只剩一片烏黑了。


光環正在遠離。我回到那團液態介質了,而且這次一點都不費力,我在甜蜜的
暖流中載浮載沉,不在乎它要把我帶向何方。其它旅人也在旁邊,他們的呢喃
形成了一團沉穩的合聲,在整個介質中瀰漫,強化我們之間的聯繫。那些對我
說話的聲音,那些慈祥的臉龐在我面前逐一飄過,照亮了無垠的黑暗。都是我
認識的人。家人,兒時玩伴,巴摩倫的同學。有些我只瞥過一眼,有些我交往
過一輩子。我愛過的人,我恨過的人。而此刻我們都在這片羊水中游著,直到
河流將我們分開。

現在我旁邊沒有人了,周圍已是一片漆黑,除了偶然出現我上方和背後的幾個
光點。我不害怕,因為我並不孤獨,那團神秘液體持續輕撫著我,週遭的黑影
也輕柔地脈動著,那些聲音仍然在我的耳邊迴繞。我已經做好準備。砰砰砰,
他們說:無論發生什麼事。砰砰砰,無論你受了什麼傷害。砰砰砰,一切都會
完好如初。砰砰砰,不要屈服於表面。砰砰砰,相信深處的秘密。砰砰砰!
不要投降 - 他們的聲音逐漸淡去。砰!砰!砰!一切都會...

我睜開眼睛。我正躺在地上,有人在遠處敲打。這是個空曠的房間。伸手不見
五指。我的視覺很模糊...我費力地挪動身軀,它是如此笨重又疲憊,若不是
因為疼痛難耐,我恐怕不會相信那是我的身體。我的視力逐漸恢復,這是另一
個房間,我可以看出附近有一個四肢攤開的人影。喊叫聲和敲打聲越來越近,
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我遲緩地爬到那個人旁邊,他還活著嗎?我只覺得頭腦
昏沉,好像被打過麻藥。他面朝下趴著,我把他翻過來。

一張張臉在我面前成形又變形。Maladek, Merrok...分解又合成另一張臉...
Procal Dukat, Tolan. 從黑暗中浮現,又消失在黑暗中。我猛力搖頭,試圖制止
那滔滔不絕的水流。希伯提人的面具。我的臉。我抓住自已的'臉',對它尖叫。
水流終於停了下來,破碎的分子迅速聚合而形成Barkan Lokar的死亡面具。

門飛開了,我被人群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