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是會員?" Palandine問我。
"不知道,我也常這樣懷疑。他是個單純的人。" 太陽快下山了,我們的身影
已經被樹蔭籠罩。
"你好像覺得單純是一種人格缺陷。"
"Tolan...滿容易受騙...有點迷信..." 我心中百感交集,Palandine注意到了。
"他真的是你父親嗎?"
"你為什麼這樣問?" 自從Lokar向她報告他在羅慕倫星與我相遇的事後,她
就有數不清但又不敢提出的疑問。
"我不知道,也許我只是在推測統計分析和羅慕倫人的花園有什麼關係。"
我們陷入漫長又尷尬而沉默,她通常不會期待我透露自己真正的工作,我們
都知道有些私事不適合試探,而有時候彼此之間的保留也形成了一種隔閡。
我很確定她知道我不只是一個資料分析師,她也瞭解:知道越少,我們才越
有機會繼續交往。同理,我也從來不問Lokar的事,如果我們其中一人被逮,
這樣至少可以減低傷害。

"Kel有什麼消息嗎?" 我試著突破隔閡。她即將完成政策學院的低年級教育。
"她可能會轉學," Palandine說。
"真的?" 據我所知,她的課業應付得不錯,"轉到另一科?"
"她不喜歡課程的走向,她覺得學校只會教人服務軍隊,但她認為應該相反。"
我可以看出Palandine在擔心。
"很前衛的觀念,不過會這樣想的人也不少。她的父親有何意見?"
"坦白說,她在父系那邊得不到太多支持," 她謹慎的回答。我不驚訝,除了
本來就知道Lokar家族跟軍方關係密切,我還聽說過一個由軍閥世家和貴族
階級組成、自稱'兄弟會'的團體。Lokar家族是兄弟會的台柱,Barkan的父親
Draban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議員,他強烈支持中央指揮部的自治權,毫不諱言
自己對人民政府的鄙視。兄弟會名義上是個從事義賣表演的慈善組織,據傳
正在策劃破壞人民議會和中央指揮部之間薄弱的平衡。
"你的家人呢?他們有沒有意見?" 我問她。
她乾笑一聲,"我的父母已經老了,Elim,我放棄自己的事業,嫁給Barkan後
,他們就認為自己義務已盡,而且他們很尊敬Lokar家族,老Draban做任何
決定他們都沒意見。" 漸黑的天色和陣陣涼意並沒有使我心情更好,我站了
起來。

"Kel是個很精明的年輕人,我確定..."
"你參加過他們的集會嗎?" Palandine突然問。
"什麼?" 我以為她在指兄弟會。
"Oralian之道,你去過嗎?" 她的鬱悶已經被好奇取代。
"有...一次。"
"如何?你覺得怎樣?" 她追問。
"我...那是個錯誤,我不該去," 我掙扎著。
"為什麼?因為他們違法?"
"不是...不過..."
"怎麼了,Elim?直接告訴我吧," 她開始不耐煩了。
"我好像有雙重人格,當然這也可以說是困惑。一部份的我認為這些人跟Tolan
Garak一樣盲目,幻想希伯提人是個精神文化先進的民族。他們是死於不適應
天候,學校都是這樣教的,我想大家都學過!" 我很少如此情緒失控,我幾乎
喘不過氣來,而且我不只是氣憤這些人的懦弱和妄想。我突然想大發雷霆。
"你的另一部份呢?" 她安靜地問,我搖頭。
"對不起," 我無法用文字形容這種矛盾,Palandine笑了。
"是的,萬一他們是對的?或許他們真的能幫我們找回失去的崇高?然後呢?"
我們站著對望,晚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我心想:如果沒有這麼好的朋友,
我還會不會有今天。

"你記不記得他們在哪裡?" 她問我。
"什麼?現在就要去?" 我開始驚慌。
"不然就去貝久統治後援會," 好久沒聽到她笑得如此開朗。
"那是滿久以前的事了,Palandine,我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在同個地方集會...
也許他們今晚根本沒有聚會。" 正如初遇時,她的熱忱再度使我徬徨無助。
"我們去找找看不就知道了?" 她起身離去,我除了跟隨以外別無選擇。
"這個...後援會是什麼?" 我問她。
"一群被遺棄的婦女,我們本應支持戰爭英雄,卻轉而支持彼此。"
"支持彼此做什麼?" 我天真的問。
"你不會想知道的, Elim." 當我們離開庭園時,我似乎聽到樹枝斷裂聲,但當
我回頭,我只看到樹叢的朦朧輪廓,在微弱的光線下與狂風共舞。


我們很輕易的找到了那棟大樓,但人行道上只有一片黑暗與寧靜。
"這是入口?" Palandine問我。
"不,它在旁邊," 我指向側門,她快步沿著大樓的側牆走到門前,我跟過去
的時候,門突然開了,那位嚮導站在裡面;她似乎已經料到我們會來,我不
確定她還記不記得我,但她熱誠的迎接了Palandine.
"請進," 她毫不猶豫便帶著我們走下狹窄的樓梯,這回我們沒有左轉,而是
通過右邊的一道門簾,進入走廊盡端的小房間。室內光線很柔和,還有幾張
裝了軟墊的矮椅子。嚮導請我們坐下,Palandine立刻照做,這時我忽然感到
一股強烈的不適,很想逃跑;雖然房間裡只有我們三人,但我能感覺到周圍
有物體在移動。我讓眼睛適應光線,勉強坐了下來,而我現在才發現牆壁上
覆蓋了一層雕帶,是它造成了牆壁移動的錯覺。它從一個牆角的底部開始,
繞著牆壁逐漸爬升,最後停在同一個牆角的頂端;上面描繪的似乎是另一個
時代和文明的日常生活,裡面有許多半裸的卡達西人像,他們的身材比現代
人修長。我不再對低坐姿或嚮導的笑容感到不適,取而代之的是對這些景象
的憧憬;當我注視它們,我才發覺自己的衣服是如此沈重又拘束,我們實在
被保護得太完好了,可是為什麼要保護?我拉扯褲子,盤起雙腿。這些人像
完全沒有官能味,但它們都很迷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敞開胸膛和四肢,各自
做著工作:種田、狩獵、採集、建築、交易、養育家庭等等,他們的姿態跟
我們類似,但還是有相當程度的不同,足以被歸類為古老文明。這些儀式和
活動始於誕生的奇蹟,終止於死亡的神秘。Palandine和我迷惑的看著他們沿
雕帶擺動,這些人顯然以活力和喜悅擁抱了生命。

"希伯提人," Palandine低聲呢喃。
"慶祝生命的循環," 嚮導補充。
"我想上去加入他們," Palandine說,"但似乎太遲了,是不?" 她姣好的臉龐
蒙上一層憂愁的烏雲。
"對他們而言的確是," 嚮導笑著說,"但對我們不會,你看雕帶往上旋轉的
方式,他們的循環在這個房間的頂端結束了,然而你沒有看到的是一個更高
的循環,環繞著一個新世代,我們的世代。" Palandine和我看著這個螺旋體
的終點,試著想像下一個起點。
"你這次似乎戒心沒那麼強," 嚮導突然對我說。她還是記得我,我並不驚訝
,這個女人在多年前帶給我的威脅和恐懼已經煙消雲散。
"你叫什麼名字?" Palandine問她。
"Astraea."
"Elim說你是嚮導。"
"有時候是。"
"我叫Palandine,你可以幫助我嗎?"
"樂意之至, Palandine."
"我該怎麼做?" 這時Palandine簡直像小孩一樣坦率。
"回來,你們兩個都要," 她沒有再多說。Palandine點了頭,她們就這樣達成
共識,現在換我感到憂愁了。我很想哭,同時感到喉頭逐漸緊縮。
"沒關係, Elim. 只要你願意就可以,每個人的命運都隨之循環。" Astraea
逐一端詳我們,"你們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 我們坐在房間裡反覆思忖,
時間越拉越長,彷彿過了一輩子,這時雕帶開始往上方移動,我驚愕的看著
人們消失在頂端,同時又有更多人從底下冒出。不知何故,有些臉似曾相識
,這時我感到一股令人暈眩的能量從背脊流入頭顱,我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
自己和Palandine,但我無法確定,我的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循環終於結束,
人群消失在牆角頂端,雕帶也停了下來。

"謝謝你們的造訪。" 暈眩和噁心感已經消散,我清醒了許多,彷彿靈魂經過
洗滌。Palandine全身散發著光芒,我本能的避開視線,一股莫名的慚愧油然
而生,我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Astraea帶領我們走出大樓。
"記得回來," 她熱誠的說,"我隨時都歡迎。"

我們踏上漫長的歸途,彼此都沒有說話。自從告別Astraea後,我從未見過
Palandine如此安詳,然而當她在塔列克公園附近停下來看我時,卻顯得有點
困擾。今夜彷彿是一場夢,而這個夢蘊含了一個重要的訊息,我掙扎著回憶
整個經過。
"我很喜歡你,Elim,然而就算有她的協助...我們能挽回過去的選擇嗎?"
一個簡單的問題,我感到全身內外開始萎縮。我們緊貼著彼此的手掌,過了
很長的一段時間後,她頷首離去,留下我茫然面對自己無法解答的疑問、
無法控制的情感。


"今晚?!"
Prang抬頭看我,他立刻發覺我沒有全神貫注,這不是一個即將上陣的特務該
有的態度,他的臉上浮現了我從未見過的關切。我趕緊撫平紊亂的思緒,
Palandine離開後,我在公園的兒童遊樂區呆坐了一整夜,當Prang交代我前往
卡達西二號星的莫凡省(Morfan Province)參加一個"決期未定"的任務時,我
無法克制自己的直覺反應。
"你應當知道這件事迫在眉睫," 他說。
"當然," 我深吸一口氣,心情逐漸靜了下來,"我昨晚幾乎沒睡,大概是因為
吃了什麼怪東西。"
"你看起來似乎什麼都沒吃。" 如果Tain是黑石組織的父親,Prang就是母親。
"我很好,Limor,原諒我的失態。" 感謝工作的需求,它可以讓我把一切雜念
推到角落。Prang再次看了我一眼。
"你將要去莫凡省的Ba'aten半島跟你的聯絡人會合,你所需要的資料已經錄在
通訊晶片上了。" Ba'aten是卡達西聯邦碩果僅存的雨林,所以很多人都喜歡
去那邊度假,它究竟如何避過了天候巨變,至今仍是個謎。
"我們今天必須先完成一些程序,跟我來。" 我們離開了他那空曠的辦公室,
來到研究部門,亦即黑石組織研發並測試新科技之處。Mindur Timot是這裡
的負責人,他是個性情豪爽的老人,正在一手敲著棧板,一手操作電腦。

"啊,Elim,我們今天要給你一個特別禮物。請躺在這裡,頭靠近我。"
他搥了我的肩膀一下。
"我剛校準過接合點..." Timot一邊囁嚅,一邊操作著面板,他的另一隻手則在
摸索我右耳後的頭骨。這個人簡直可以左右開弓。
"是的,那就是你的分子結構,否則你的大腦是不可能接受這個小線圈的。"
他拿起一個被四五條螺旋圈纏繞的小儀器,"那就不太好了,是不,Elim?"
"那是什麼?"
"這個嘛,我還沒給它取名字," 他恍然大笑,"我們目前就叫它'絲線',原理
很簡單,我只需把它跟負責傳送快感和痛覺的顱神經團接在一起。"  他在我
面前比劃著,"線圈的寬端會被放在副皮質的正下方,也就是擁有無限智慧
的卡達西大腦 - " 他在道出重點之前再度開懷大笑,"決定如何處理這些感覺
的部位。Elim,這個絲線可以將你的皮肉之痛 - 注意,孩子,我們不能完全
消除你的痛覺,那太危險了 - 在某個關鍵時刻,在痛苦迫使你屈服之前,
絲線會震動而刺激你的大腦釋放腦內啡,將痛覺轉換成快感,這樣你就可以
熬過全世界最劇烈的酷刑。" 這個老人像隻獵狗般興奮的衝到他引以為傲的
結論,然而我並不興奮,我知道自己為什麼需要這個'絲線'。
"這是因為我對加強器的耐受力很低,是不?" 我對Prang說。
"每一名特務都會被配上這個儀器。"
"這不是針對你, Elim," Timot和藹的勸我,"不要被某些傳統觀念騙了,耐力
不能用來衡量人格,它也不是靠後天訓練就能改變的,孩子,它跟你的身高
體重一樣都是命中注定。你可以相信我 - 只要你不亂動它,這個絲線就不會
有危險;你也知道我不會亂說話,對不對,Elim?"
"是的, Mindur." 他總是為我帶來高品質科技和穩健的忠告。"請繼續。"
"好孩子。" Timot又搥了我的肩膀。


當我站在海岬上,眺望半島南端的莫凡海時,我發覺再怎麼妥善的心理準備
都無法抵擋此番美景帶給我的震撼。在雨水的灌溉下,茂盛翠綠的植被形成
了一片濃密的天幕,籠罩著形形色色的生命,它的三面環繞著寶藍色的海水
,空中的飛鳥留下各式各樣令我暈眩的圖案。這些森林和它培育的生命曾經
遍佈卡達西星系的其它星球,我想起了希伯提人的雕帶,以及它豐富多彩的
背景顏色。我們當然是不同的民族:那是個迥然不同的世界。森林越是凋零
,我們似乎就越是自我封閉。他們的世界不需要黑石組織的特務去調查一群
'碰巧'在一起度假的社會名流,不會看到Enabran Tain陷害他的死對頭Procal
Dukat,而我相信那邊也沒有不認兒子的父親。假若我們真的活在某個生命
循環中,我們怎麼知道這個循環不是在走下坡?

"風景真美,是不?"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心頭難免一驚,我
正在等待聯絡人,卻沒聽到他接近,真令人汗顏。我緩緩轉身...果然是他。

"Pythas Lok." 他站得比我想像中還近,臉上依然掛著如影子般神秘的微笑。
"但你絕不能沈溺於其中," 他說,"以免被別人偷襲。"
"或是被昔日的陰魂伏擊。"
"你認為我死了嗎,Elim?"
"我不曉得該怎麼認為,我一直注意你的行蹤,直到你去了Orias星系,然而
之後一切蛛絲馬跡都消失了,彷彿你從來都沒存在過。"
"沒錯,但我從來都不是鬼。"
"我每次嘗試查詢都被駁回,後來有人謠傳黑石組織成立了一個'隱形幹部',
我沒有找到證據,但我確實懷疑過。" Pythas沒有回答,我也不預期他會,
"很高興能見到你, Pythas."
"這只是遲早的問題,Elim,請進,我想我應該有一些初步資訊。" 當他走向
森林中的小屋 - 我們的任務基地,我發現他的舉止比以前更優雅了。如果這
世界上有什麼可以阻止我的心情向下沈淪的事物,那就是Pythas的出現。
我跟著他那輕盈無聲的步伐前行,同時感到全身充滿活力。


"Draban Lokar?"
Pythas點頭,"他和Dukat是兄弟會的主力推手。"
"他們的兒子Barkan Lokar和Skrain Dukat也有介入嗎?"
他再次點頭,"我曾經親眼看到他們。"
"在貝久星?"
"還有Empok Nor. 他們絕對是會員,但他們不會參加這次的圍場聚會。"
'圍場'是兄弟會私自經營的林場。
"Toran上校是不是也在貝久星?"
Pythas抿嘴笑道,"如果你還不曉得,我會很驚訝。"
"競賽結束後不久,Tain就徵收了你。"
"凡是對你有利的東西,我通常都會欣然接受," 他語帶嘲諷的說。
"你認為Tain還有徵收其它被Lokar背叛的人嗎?"
他聳肩,"如果你要鞭策下屬,給他們機會報復不就是最好的方法?"
"好吧,朋友,現在就看我們能否平息積怨," 我摩拳擦掌。

Pythas已經在半島上待過一陣,足以適應這個千奇百怪的雨林。他的個性最
適合此類任務,多年來,他謙卑文靜的態度已經使他成為一個比我還孤僻的
隱士。為了達到任務上的需求,我可以讓自己不被察覺,然而我很清楚自己
什麼時候需要跟別人接觸,而且我最擅長於引蛇出洞;但是對Pythas而言,
這已經是他的生活方式,他就像個影子在人群中穿梭。我不訝異Tain會拉攏
他加入'隱形人'的行列,如此嚴苛的工作環境 - 沒有家庭,沒有固定的基地
或身份 - 可不是凡夫俗子所能勝任,我無須懷疑他是黑石組織最優秀的特務
之一。

我們的默契完好如初,除了Prang之外,我從未見過這麼會運用肢體語言的人
,他深邃的眼神傳達了一切我想知道的事。諷刺的是,一個如此沈默的人竟
能滿足我對談話的渴望。當年他在巴摩倫學院遭到背叛時,曾經一度考慮向
Lubak四號討回公道,但他很快就發覺自己應該感謝四號和Barkan Lokar.
Pythas不僅佩服Lokar的群眾魅力,他也知道自己生來就缺乏那種領袖特質。
他正準備辭去一號的地位,Tain卻在此刻闖入了他的人生;不知何故,Tain
總是對我們的學業瞭若指掌,我經常懷疑'杯子'是不是他的線民。Pythas在
隱形人的世界中找到了生命的重心,如果他曾經因為沒有家人的陪伴而感到
任何遺憾,他也從未承認。

我們的任務很簡單:蒐集確鑿的證據,將它呈現給人民議會,玷辱兄弟會和
Tain的政敵Procal Dukat. 為了達到此目的,Pythas化名為Tonarkin Bine,
一位負責幫兄弟會規畫休閒活動的森林嚮導。Dukat很喜歡戶外活動,他已經
跟'Tonarkin'見過面,安排了一些頗具企圖心的健行計畫,Pythas以毫無架子
的自信和豐富的知識贏得了他的尊敬。雨林的潛在威脅是不容小覷的,對毫
無經驗的人而言,那些多采多姿的生命之下其實隱藏著無盡的危險。
兄弟會集體健行之前,Pythas和Dukat會先去探查地形,這正合Dukat的意,
他希望趁'那些嘮叨的女人'來訪之前享受一次真實的野外經驗。

他們會在我們的基地附近紮營,然後Pythas會想辦法把Dukat麻昏,讓我把他
綁回小屋。我必須在明天早晨之前完成質詢,榨取足以使他身敗名裂的證據
,再把他送到指定的地點;同時,Pythas會到圍場去報告Dukat失蹤的消息,
組一支搜救小隊。大家都會以為這個老人在天黑後自己跑出去遊蕩,被一隻
plaktar攻擊而中了毒,然後又迷迷糊糊的走了一段距離,昏倒在'指定地點'。
他在甦醒之後不會記得前一晚的任何事。

"你看到了,plaktar的軀幹比較扁,下肢比較長," Pythas指著他手繪的圖稿,
"兩者很容易混淆...這是可以致命的,你只要被plaktar舔一下,根據牠釋放的
毒素..." 夜已經很深,我的頭腦已經開始排斥這些資訊。
"拜託,Pythas,不要說我必須像你一樣博學多聞," 我乞求。
"你必須。這裡不是梅卡荒原,Elim,也不是卡達西首府,你不知道森林裡有
什麼東西。無論你是在裡面跋涉七天或只是揹著一個老人走一小段路..."
Pythas毫不放鬆,他堅持在數天內把自己花了數個月吸收的知識灌輸給我。

在Minok上校戰勝蠻族的紀念日(之後就是一年之中最漫長的卡達西傳統假期)
前夕,Pythas備妥了夜遊的器材。他交給我一小瓶綠色的液體。
"這個最好給你保管。" 我點頭,接下藥瓶。
"如果他們做了分析..."
"這個合成藥物的成分跟plaktar毒素完全相同," 他綁起最後一包器材,"還有
問題嗎?"
"沒有。" 我可以看出他沒有被說服。
"你必須穿越基地和指定區域之間的每一條路徑,還有,請務必在天黑前抵達
營地..."
"Pythas,我們已經排練過幾次了?我不是菜鳥啊。" 或許是因為他習慣獨自
工作,但他吹毛求疵的性格使我覺得他永遠都無法信任別人,要不然他就是
我所見過最難以控制的人。
"祝你好運," 他揹起行李。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的力量依然驚人。
"你也是, Pythas."


"你是誰?" 老人的眼睛突然睜開,他的目光立刻集中在我身上。

如果這個效應不是解藥造成的,那就是Dukat有超強的自制力。我認為是後者。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在天黑前抵達營地,僅比Dukat和Pythas遲了幾刻。
經過整天的奔波,Dukat反而更加精力充沛,他亟欲探索附近的樹林;Pythas
費了好一番口舌才說服他天色太暗、夜晚的森林太危險。
"你不妨趁這段時間規畫行程,多休息,明天一大早再出發," 他勸說。

Dukat不甘願的答應了,然後他們鉅細靡遺的研究了每張地圖,Pythas很耐心
的回答了那些如連珠砲般的問題(這個老人不愧有戰略專家的盛譽),最後他們
終於回帳棚就寢。經過一段漫長的等待,Dukat的帳棚總算傳出低沈的鼾聲,
Pythas和我立刻開始行動,他像影子般毫無聲響的的晃到帳棚旁邊,掀開門簾
,把'plaktar毒素'抹在Dukat的右手背。Pythas正要回自己的帳棚穿衣服,這時
Dukat突然咕噥了一聲。

"我手上這東西是什麼?" 他質問。

Pythas和我頓時僵在原地,難道麻醉藥對他無效?我們屏息等待,直到他吐出
一聲類似斷氣前的長吁,我們才恢復動作。我按照計畫把Dukat綁在一條吊索上
,拎在肩後。幸好他的體型很瘦削。當我揹著他踏上預定的路徑時,Pythas會
在另一條小徑埋下'搜救'的足跡,然後我們要在Dukat明天被'發現'的地方會合,
那邊跟我們的基地相距不遠。

我離開營地後,就開始慌了。森林的黑暗是如此厚重,我覺得自己彷彿被一隻
巨大的猛獸吞噬,Dukat的身軀和濃密潮濕的空氣使我呼吸困難,我必須停下來
讓身體和眼睛適應這些變化。逐漸地,我們先前設置的亮點開始浮現,我謹慎
的循線漸進,並提高警覺,隨時注意樹叢中是否有肉食動物。Pythas曾在白天
帶我進出森林數次,但這個地方到了夜晚就變成另一個世界,任何聲音、任何
與我擦身而過的樹枝或藤蔓都會使我心跳暫停,那個在柔和的日光下顯得如此
朝氣蓬勃的世界已經變為毒蛇猛獸的殺戮之地,我們這些倚賴高度視覺的生物
只能任牠們宰割。

"你還好嗎?" 是Pythas,但我看不到他。
"還好。" 事實上,我聽到他的聲音時真是高興的快哭了。
"這邊。" 我一邊跟著他的聲音走去,一邊納悶要如何跟他保持聯繫。我很快就
發現他在背後貼了一個亮點,他對這些細節的執著實在令人佩服。我們鎮定的
走了一段路後,腳下的小徑逐漸變成陡坡。這是個很難爬的山坡,但我經過某
個點之後就感覺到森林不再有壓迫感,我的呼吸也順暢了許多,雖然我全身都
很酸痛,但至少我的臉不會再被毒葉鞭到。我們爬到海岬頂端後,房子就近在
咫尺了。


"我是誰並不重要," 我調高加強器的強度,"這只是一場夢,你答完我的問題後
就會在那可愛的森林裡醒來。"

幸好我是趁他清醒之前就接上加強器,這給了我很大的優勢,麻醉藥和磁場的
柔光製造了夢境的假象,這對一位老軍人而言,比他平日熟悉的審訊室還險惡
。他坐在聚光燈下的一張低背椅上,我則站在光圈外。他瞇著眼睛,顯然看不
清楚我的臉,但他的眼神也透露他能與任何膽敢挑戰的人鬥智。對於一位如此
頑強又有經驗的敵手,我必須趁勢窮追猛打。

"PROCAL DUKAT!" 我粗暴的大吼。他本能的蜷縮了一下,我退向房間最黑暗
的角落,開始繞到他背後,他試圖回頭看我,然而椅子周圍的磁場擋住了他;
他迅速轉頭,但另一邊也有磁場。

"你為什麼來這裡?" 我壓低聲音。他嘗試調整身體重心,把自己撐起來,當他
發覺這是不可能的、連他的手臂都無法自由移動時,他便把雙手按在大腿上,
試圖靜坐。從某種角度看來,這一幕還滿感人的:一個老人回憶著自己小時候
學過的定心技巧。我按兵不動,讓房間逐漸陷入死寂,同時調高他的下意識中
的焦慮感。

"你為什麼必須來?" 我輕聲說。

我們繼續僵持,直到我也開始煩躁不安。質詢的可怕通常就在於它沒有時限,
那種永無止盡的感覺可以把人逼瘋,但我很清楚自己必須在天亮前完成質詢,
到時候Pythas就要跟圍場的其它人聯絡,告訴他們'Dukat失蹤'的消息。另一
方面,我也必須等他做出回應才能繼續發問,如果我逼問他,就會暴露自己的
底限。他的呼吸規律得令人憤怒,我甚至不確定他是否還清醒。我已經把加強
器調到第三級的最高點,遠超過一般人能忍受的範圍,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
把線接好。

突然間,他彷彿受到驚嚇似的倒抽一口氣,身體開始劇烈抽搐。他憋氣的時間
比我想像中還長,我不知道他此刻經歷了什麼,但那肯定是非常恐怖的,只有
長年的訓練才使他壓抑住心中的恐懼。要他承認這對他有任何影響就像是要他
承認自己是懦夫一樣困難,我擔心他會在供出我需要的答案之前發瘋或暴斃。

"殺進去!從他們的側門殺進去!" 他尖叫,"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你們已是
死路一條,但至少你們可以死得光榮,而不是背對敵人逃跑,被他們嘲諷...
殺進去!用你們的手、你們的牙齒,什麼都可以,不要死得像個懦夫!"
他脹紅著臉,滔滔不絕的吼著,奮力抑制這股無法控制的恐懼。他開始咳嗽,
嘴唇冒出血沫,"殺進去!你們的生命不重要,沒有人會在乎你們是怎麼活的
,如何面對死亡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咳嗽聲逐漸變成哽咽,模樣極似中風
病患,他知道自己的憤怒對外界毫無作用,只能像個鬧情緒的小孩般流著淚,
"你們這些懦弱的混蛋!" 他沙啞的啜泣著,"為什麼不能死得像個男人?"

我決定把加強器的強度降至最低,雖然我知道其中風險 - 這可能會給他喘息的
機會 - 但他的耐力實在太強,而且他已經瀕臨崩潰,如果我跟他硬拼意志力,
他必定會誓死抵抗。我必須進入他的潛意識,即使這表示我有可能留下自己的
身份。我繞回他的視野,他緊閉著雙眼,全身肌肉緊繃,彷彿被鎖在惡夢中。
我走到光圈邊緣。

"你為什麼要這樣嚇我?我到底做了什麼?" 我故作天真的問他。
他睜開眼睛,仔細的瞄著我。"你!" 他把我認成誰了?
"對,是我。" 我蹲下來,讓他與我平視,並試著緩和自己的語氣,"我們為什麼
在這裡?你為什麼要把我帶來?我明明睡得很安穩啊。"
"不可能安全,你看到他們了!" 他低聲咒罵,雙眼燃燒著怒火,"我們永遠無法
入睡,我需要警告你多少次?他們甚至在睡夢中侵佔我們,我們必須反抗。" 
他已經陷入狂熱,但我可以從他的表情看出他認識'我'。我靈機一動。
"可是我們能做什麼?" 我模仿小孩的口吻,"我們都睡著了,要如何抵禦自己的
夢境?" 他逐漸放鬆咬緊的牙關,臉上浮現出笑容。我猜對了。
"告訴我,父親,拜託。" 一絲駑鈍的稚氣緩緩的滲透了我的聲音,我甚至試圖
伸長脖子。
"你必須在各方面表現堅強,懦弱就像一種疾病,這些人會用任何方法把它傳染
給你。你看他們在Kobixine做了什麼,他們說要跟那些蜘蛛談判,我說不要。"
他的聲音越來越嘶啞,但他仍然不計代價繼續說話,"我們分明掌握了優勢...
就該消滅牠們,換作是牠們也會那麼做。我們雖佔少數,但我們可以出奇制勝
,我們必須利用這點!" 老人又開始咳嗽,一團血沫噴到我的臉上,"Karn上校
率先崩潰,我們全被感染而失去了優勢,遭到蜘蛛族的屠宰。" 他對這段痛苦
的往事記憶猶新,"所以Karn必須死,吾兒,所以我們必須成立兄弟會,他們絕
不能感染我們!"

我們已經很接近關鍵了,我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他們是誰,父親?你必須
告訴我,我才能認出他們," 我懇求。
"你明明認識他們!" 我可以感受到他那熾烈的怒火,"我已經警告過你幾次了?
只有白癡才會那麼不聽話!"
"對不起,父親。" 我低聲下氣的道歉。
"就是那群只會拍星聯馬屁、跟他們簽和約、把我們全部變成女人的懦夫。這回
優勢依然在我們手中,但那些平民和叛徒投降得比撒尿還快。" 他道盡心中的
深惡痛絕,"兒子,我們有兩個難纏的敵人,可是如果我們的戰士全變成女人,
我們要怎麼跟他們打?而那就是人民議會正在做的!"
"星聯...是的," 我說,"他們只知道玩弄權力..."
"還有克林貢人,小子!別忘了他們!" 他命令著,彷彿周圍真的有克林貢人,
"他們也瞭解權力,如果他們認為我們寧可談判也不要死..." Dukat的聲音漸弱。
"我不會忘記的,父親。" 我開始調高加強器的強度,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去過羅慕倫星了嗎?"
"有,我是跟Barkan一起去的。"
"他很優秀,真的很優秀,兒子," 老人不斷點頭,"但你要提防他,他很像他的
父親,如果一筆更好的買賣可以成交..." 我繼續調高強度,他的臉立刻因痙攣
而扭曲,"那就是他們的真面目!" 他尖叫,"當你剝去..." 他奮力喘氣,我選擇
不把強度調低,"我們必須...殺光他們。帶原者...他們是疾病的帶原者,全部
都是。圍攻人民議會...讓大家親眼目睹,永遠都不要忘記。Ghemor...Lang...
那些支持他們的軍官...尤其是那些賣國賊!" Dukat試著站起來對'部隊'喊話,
當他發覺自己無法起身時,他的挫折再度宣洩而出。
"兄弟會必須立刻行動!貴族必須重振昔日雄風。你們若不支持理事會就是死路
一條,沒有放逐的餘地!放逐只會延遲他們的背叛。世界必須給真命天子統治
,終止星聯的談判!利用羅慕倫人挑撥離間!他們是怎麼說的?" 他突然問我,
"他們會跟我們聯手攻打克林貢帝國嗎?"
"他們說...會,他們會協助我們。"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答案,但我不能讓
他停下來,天已經快亮了。
"很好,我們擊潰克林貢人後,就能消弭疾病。"
"星聯。"
"對,兒子,星聯。但我們必須先杜絕病原...我們必須淨化卡達西..." 他的聲音
已經破碎,我趕緊關掉加強器,以免他受重傷而引起別人的懷疑。他隨即闔起
眼睛,慘白的臉也逐漸恢復血色。我走出門外,讓頭腦清醒片刻;無論我如何
維持客觀,我還是無法完全不被另一個人的恐懼影響。恐懼的確是個傳染病。
天幾乎全亮了,我得趕快把他送回去。

我走回屋內,他看起來似乎睡著了。我關調磁場,把加強器和錄音裝置藏起來
,然後我準備了一劑比較低量的plaktar毒素,把吊索掛在肩上。當我轉身,才
發現他站在那邊瞪著我。

他突然撲了過來,我慌忙閃避,差點把毒素潑到自己身上。我把他推向牆壁,
將他的右手扭到背後,抹上毒素。我用吊索綁住他時,他回頭看我。

"你是誰?" 他又問了一次,真是一位頑強的老將。
"你最大的惡夢。"
"啊," 他低聲呢喃,"你是Tain派來的。" 他兇狠地瞪了我一眼,終於昏過去。
我赫然發覺自己沒有問出兄弟會任何一位成員的名字,但我更擔心的是他能
把我和Enabran Tain聯想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