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潮濕,茂盛。有時候我會從花圃中站起來,感覺到自己的頭撞到羅慕倫 的低空。Tain說這是對我而言最理想的任務,而我在羅慕倫星登岸時,也大抵 瞭解他的意思了。這個星球的氣候很適合植物生長,到處皆可見到茂盛的灌木 和花叢,而這個景觀也使我對此地的初始印象大為改變,我一開始還以為自己 的視覺出問題了,因為羅慕倫星出現最頻繁的顏色並不是綠色,而是灰色。 我在卡達西大使館的身分是管理員,例行的管理員被送回卡達西星去度假了, 我在這段期間要負責引進一些卡達西植物,拜Tolan之調教,我對這個工作非常 熟悉。我的假名是Elim Vronok,而我的任務指令很清楚:暗殺總督Merrok. 沒有人知道Tain和Merrok為何如此憎惡彼此,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積怨已久。我 知道部份原因是Merrok曾經鼓吹羅慕倫帝國與克林貢人聯合牽制卡達西帝國, 他甚至願意跟克林貢人分享隱形技術;那項技術可說是羅慕倫帝國最偉大的科 學成就,我們至今仍非常覬覦,尤其是他們的變相產生器,它可以使星聯科學 家發明的間相掃描器形同虛設。當時羅慕倫人有意拿隱形技術和卡達西人交換 武器,但這些商議的進展總是被Merrok(他當時是國防部長)阻撓。 然而除此以外,黑石組織和它的羅慕倫對手Tal Shiar(由頑強的Koval領導、 Merrok贊助的情報組織)之間的競爭也是一大因素。這場競爭是如此激烈,雙方 已經如同宣戰。 "Vronok!" 最令我驚訝的是大使館秘書長的身分:Lubak九號,當年被Barkan Lokar玩弄於股掌間、用來背叛我的工具。顯然,Krim Lokar在Barkan飛黃騰達 之後就被遺棄在塵埃中了,他找到了另一個聯絡人的職位,這回是負責準備並 分發資訊給羅慕倫星的外交事務局;他是個只會讓別人拉他嘴巴的傀儡。 我起先以為他會拖累我的任務,因為只有大使和我的線民知道我的真實身分, 所幸Krim的自大和縱慾過度使他的頭腦比以前更遲鈍,他沒有認出我。 "大使要見你," 他傲慢的向我宣布。 "我馬上進去," 我畢恭畢敬的向他保證。 "別忘了先整理服裝儀容," 他像在教小孩般的指導我。 "當然," 我對他鞠躬。 "秘書長!" "對不起?" 我知道他想要什麼。 "你應該稱我為秘書長。" 他確信我既然是園丁,就一定也是蠢蛋。 "當然...秘書長," 我微笑。 "人們知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嗎?" 他以鄙夷的語氣問我。 "我不瞭解,秘書長," 我心頭難免一驚,他不應該知道任何事。 "外面,花園啊," 他不耐煩的朝我正在準備的苗圃揮手,"你有被核准做這工作 嗎?看起來滿累贅的,Kronim一向都對花園很滿意,他從未做過任何改造。" 他在說先前的管理員。 "我可以保證,我有此職權...秘書長。" "那就動作快點!" 他竟然拍手了,"我們可不能整天打混。" 他轉身走進大樓, 我很訝異歲月會把他變成一個嘮叨又陰陽怪氣的中年人,如果我把他加進暗殺 名單,大概也不會有人在乎。 我走進領事辦公室,大使和一位年長的羅慕倫女人坐在一起,他們沒有起立。 "Elim Vronok, 這位是Pelek參議員." 我深深鞠躬,靜候她對我說話。參議員完全 不理我,於是大使繼續說,"參議員曾經設計過一座很有名的植物園,她對你帶 來的那些卡達西植物很有興趣,尤其是漪茤蘭。" 我面不改色的點了頭,但我已經瞭解:這位參議員就是我的線民。Tain能拉攏 到這麼高層的政府官員,誠屬奇蹟,尤其是在像羅慕倫社會這種封閉的環境下 ;這些人從不掩飾他們對外族人所持的施惠態度,對他們而言,外族人是低等 生物。的確,當我穿著工作服站在那邊時,參議員對我視而不見,我根本不值 一哂。 "把他送到我的住所," 她命令大使,"我的管理員會跟他見面,索取必要的資訊 。" 大使準備鞠躬,但Pelek已經走出去了,我開始懷疑她到底是不是我的線民 ,或許她只是碰巧對我的蘭花有興趣?這感覺上實在不像臥底任務,倒比較像 是定期勞役。 "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季,還無法適應他們的高傲。" Bornar大使是個頭腦昏沉 的大胖子,不過他現在非常清醒,我有點好奇他到底對我的任務瞭解多少。當 他發覺我在注意他時,他又睡著了。 "謝謝你, Vronok," 他含糊的說,"你要不要整理一下,我待會就送你去參議員的 住所。" "是的,大使。" 我走出去時聽到他叫Krim的名字。我在門口經過Krim時,他聞 了我一下,"馬屁長"應該是個更合適的稱呼,但我不在乎他。經過數個星期的 整剪工作,我的狙擊目標終於來了,而這段時間並沒有白費,我已經藉著規律 的生活將體能調整到最佳狀態,分析過Prang提供的概略資料,還收集了一些 新資訊。接近Merrok將會是一大挑戰,他是個謹慎而顧家的人,就算他有任何 缺陷,他也掩飾得很好;他不會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生活習慣,正如一位老練的 特務,他早已把自己的作息規劃得井然有序。這是一個堅固的系統,但這也是 為什麼我們有線民:他們會幫我們找到門路。 我在這段時間也研讀了一些詩詞,自從我和Palandine重聚後,我對文學的興趣 也死灰復燃。它不僅能讓我表達熱情,也能緩解相思之苦。Palandine回到我的 生命之前,我每天只想擁抱工作,現在我卻只想趕快完成任務,回去陪她。 "在這裡等著," 年老的羅慕倫管理員告訴我。我沒注意他是何時離開的,這棟 巨大的附屬建築是個溫室,裡面有我所見過最完整的花卉收藏。要使如此多元 的景物共存於一室,其技術不僅巧奪天工,甚至超越時代。我終於瞭解參議員 的植物園為何享有如此盛譽,這個地方使我暫時忘卻了遍佈於羅慕倫星的灰色 陰影,紅色、紫色、綠色、黃色、藍色等各種色調在我面前閃爍,它們彷彿能 意識到我的動作,每當我轉移焦點,那股脈動的力量就隨之增強。當我瀏覽這 寬闊的密室和那些濃密的灌木、樹枝、花叢與藤蔓時,我也陡然發覺自己正在 被窺視。在美麗的外表下,它們有一股銳不可當的智慧...和危險。 "退後!" 一個尖銳的聲音命令我。我轉身看到參議員站在門口。 "對不起?" "除非你想被刺得難以忘懷,我勸你不要靠近羅米叉(Romiian striker)。" 我隨著 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一條顫抖的帶刺藤蔓在地上向我蛇行,我一後退,它就立 刻縮回樹叢。 "它能發出香味引誘小動物,吸乾牠們的血液," 她以科學家的超然態度檢視著 我,再加上她瘦削的容貌,我覺得自己很像一個新來的展示品。 "我們有類似的植物..." "梅卡鋸齒(Mekarian sawtooth),是的," 她打岔,"那棵地球橡膠樹後面就有, 不同的是,羅米叉會溶解動物的血肉,留下一個乾燥的外殼。" 她的語氣跟她 苗條如苦行僧的身材一樣精確,"除了被刺的傷口之外,屍體的外表仍然完整 。你們的梅卡鋸齒則會留下一團很髒亂的屍塊," 她不屑的說。 我沒有回答,但我已經全神貫注。這是個危險的女人,而這些來自阿爾發象限 各處的植物正好影射了她大腦深處的無數玄機,我提醒自己要三思而後行。我 很想回頭看看還有什麼東西在對我爬。 "我相信你很清楚自己的工作," 她打破濕氣中的沉默。 "很榮幸您對我如此有信心..." "你需要多少時間讓漪茤蘭長到全盛?" 對話不是她的要務,我環顧四周。 "我需要一些經過特別調製的土壤...晨光是必要的..." "多少時間?" 她逼問。 "如果要全開..." 我速算,"至少需要...六個月,除非..." "除非怎樣?" "我們騙它們。" 羅慕倫星的引力比卡達西星強,而她的壓迫使我感覺更重。 "你想加快光週期和暗週期的循環。" 她絕對不是新手。 "對,如果我們能把兩個週期壓縮成一個..." "三個月," 她像確定了什麼似的點點頭,繼續瞪著我。我覺得自己快變成全像 投影了,這時她突然走到我身後。 "跟我來," 她命令。我跟著她穿過一條中廊,並謹慎的跟著她的每一步。這裡 有一些我認得的植物,我一度停下來注視一條靛青色的蔓藤 - 梅卡荒原的'尋日 者',這種感覺就像是見到一位老友,它勾起了如洪水般氾濫的回憶;Regnar總 是在尋日者的藤根旁邊築窩,不過我決定不跟參議員分享這個知識。我們來到 一片空地,那邊放著一棵毫不起眼的植物,它開滿了小白花和帶有油綠光澤的 橢圓葉子。我看著參議員,等待她解釋。 "據我所知,你們的漪茤蘭在適當情況下可以產生劇毒。" 我不瞭解她為何做此 評語,Tolan曾經提到蘭花可以做為犯罪工具,然而當我追問細節時,他卻堅持 說我不需要知道那麼多。對他而言,如此賞心悅目的花竟可以拿來行惡,真是 殘酷的諷刺。我檢視著面前這棵植物,同時感到一股莫名的興奮在我的頸部和 肩膀的突起之間嗡嗡作響。 "我對這東西完全沒概念," 我承認。她仔細端詳我,以確定我在說實話。 "沒有人在這裡成功的種過蘭花," 她繼續用那雙黑眼睛盯著我,"我對你的上級 說過,這個計畫非得成功不可,找外地人來幫我們做事已經夠糟了,我不容許 失敗,懂了嗎?" "懂了," 我向她保證。 "是嗎?" 她還是不肯放鬆。 "參議員,你需要什麼就告訴我吧,我的時間也很寶貴,我來到這個迷人的星球 ,只想盡力做好工作。" 我已經厭倦了她的暗地脅迫,雖然我不知道她對我不假 修飾的最後通牒會有何反應,但我可不喜歡跟她共處。 "好, Elim Vronok," 她肯定的點點頭,"我要你立刻開始培養蘭花,你需要什麼 就告訴我的管理員Crenal,好好利用你的'寶貴'時間,確保這些蘭花在三個月內 全開。" 她走了幾步後又停下。 "你打算在哪裡建造花圃?" 我看了一下周圍,發覺自己站的地方就是最理想的位置。"這邊就行了。" "那就是重點,除了這邊以外任何地方都行。" 她乾笑了一聲,轉身走出花園, 地上的植物逐一隨著她的碎步往後縮,開出了一條小徑。我再次查視那些星狀 的白花和油亮 - 幾乎俗麗 - 的綠葉,心想如果Tolan得知我將他的遺物揮霍在這 個地方,他會有何感想。 我很快就投入工作,時間也開始飛逝。Crenal天生就沉默寡言,如今又要接受 一個'野蠻人'的指使,我確定這使他更不想說話,但他的學識很淵博,對我也 有求必應。在他的協助下,我設計了一個簡單的遮罩,擋掉一段跟黑夜等長的 陽光 (這個季節的黑夜比較短),它如我們所預期的加快了蘭花的生長速率。 起先我擔心花梗會因為長太快而變得像蘆葦,不過Crenal調製了一種可以配合 生長速率的營養素,他很慷慨的把配方借給我。養分的補充增進了蘭花的抵抗 力,問題是現在莖變粗了,難免會影響它柔軟的美感。 Crenal也教我認識了許多新植物,他不厭其煩回答我的諸多問題,這證明了他 對工作的投入與自豪,但當我問到那朵被隔離的白花時,他的熱誠立刻像Quark 得知顧客無法付錢時就收起笑容那樣的冷卻了。 "你必須問參議員," 他只會這樣說。 有一天我終於問她了。預定期限將至,Pelek在某次例行檢查後對進度表示滿意 ,她正要倉促離去。 "那朵星狀的白花跟我們的蘭花有什麼關係?" 我發問。她一臉狐疑的盯著我。 "你的老師是什麼人?" 我不太瞭解這個問題。 "他是我的父親," 這樣回答絕對錯不了。 "他是個園丁。" "對。" "他還會做什麼?" "只有這樣。" "他教你種蘭花,卻沒告訴你如何應用它?" 她不太相信。 "他...是個單純的人,他並不很贊成我選擇的職業。" 她點頭,繼續以那專精但 令人惱怒的態度刺探我。我決定讓她攻入我的心防,於是我暫時移去面具,她 的目光也頓時改變。 "跟我來。" 她引導我走到那朵白花旁邊,"你的視力敏銳嗎?注意看雄蕊。" 我看到一團種子跟花絲和花葯緊密的包在一起。 "它叫'黑夜白星',來自瓦肯,在那則被稱為'死星'。" 我不自覺的往後退,"它 不會傷害你,至少不會直接構成傷害。它會釋放少量種子,讓它們去尋找適合 繁殖的花托,當一個種子找到...配偶時,它就像一般花粉那樣經由花粉管進入 胚珠,完成授精。然而這個過程在某些花種所產生的子代將會釋出劇毒,只要 稍微靠近就會致死。 "漪茤蘭就是這些花種之一。" 參議員只是看著我,"那你為什麼要把白星隔離?" "如果它的種子跟其他花胚結合,它過一段時間就不會再製造種子。我剛才說過 它的存量有限,你忘了自己來這裡要做什麼嗎?" 我在她的眼中不只是個智障, 還是個懦夫。 "沒有,參議員,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我擺出一個甜得令她作嘔的笑容 ,她轉身離去,"多謝你寶貴的一課," 我對她的背影大聲說。 死星。我想起當年我剛離開巴摩倫,在塔列克跟Tolan一起工作的那段時間,我 曾經問他是否對自己的社會地位感到困擾。 "什麼地位, Elim?" Tolan的語氣很輕鬆,然而我的問題顯然冒犯了他。我正要 道歉,但Tolan繼續追問,"因為我是勞工?" "請不要生氣," 我試圖解釋,"我只是認為您..." "應該有更好的成就?" 他指著手邊的花床,我沒回答。 "如果有人命令你做某件事,而你知道服從他就等於違背自己的信念,甚至會很 痛苦,你會怎麼做?" "我會...拒絕...如果可以的話。" 對於一位具有根深蒂固的責任感的卡達西青年, 這是個很困難的問題。 "我維護這片園地這麼多年,從未感到痛苦。這就是我的地位, Elim." 顯然的,Tain曾經要Tolan幫忙,結果遭到回絕;不然就是Tain不知道黑夜白星 的事。否則我怎麼會到現在才從一個羅慕倫老太婆的口中得知此事? 蘭花即將開到全盛,我還不清楚Pelek在打什麼主意,但我已透過私下調查得知 她認為Merrok是個跟時代嚴重脫節的人,他對羅慕倫帝國的前途毫無概念。這 是個複雜的政治鬥爭,但Pelek是科學家出身,她認為國人應該多跟科技發達的 卡達西帝國交換資訊;Merrok是軍人政客,他不信任卡達西人,以為自己光靠 Tal Shiar就能把克林貢人玩弄於股掌之間。通常羅慕倫人都會透過所謂的'榮譽 之爭'公開做個了斷,但Pelek知道帝國軍隊中有很多人支持Merrok,雙方一旦打 起來勢必會血洗宮殿、兩敗俱傷。沒有人料到Pelek會策畫這種陰謀,她在眾人 的心目中只是性情古怪又喜愛收集植物的奇才科學家,當然最諷刺的是她竟然 願意跟黑石組織合作,我事先並未知會他們的安排,但我很確定這位參議員有 強烈的行事原則和政治理念,她在乎的絕不只是幾條拉帝錠。 隨著任務尾聲漸近,我越來越期待與Palandine重聚。即使是熱情滿溢的詩詞也 無法平息我的焦慮,有時候我會在挖土的同時發覺自己的手像樹葉般不斷顫抖 ,這時我會停下來,試圖用'杯子'教我的呼吸冥想法使自己專心。用鼻子快速吸 四下...憋氣...從口吐四下,現在慢一點...拉長間隔...合起來... "Lubak十號。" 那個粗聲已經被一層虛偽的斯文包裝,但我還是聽得出來。如果 我不是在胡思亂想,那就是我最大的惡夢成真了。 "值班太累,打起瞌睡啦?" 這是個風趣、驕傲而充滿自信的聲音。'杯子'曾警告 我,要小心面對自己最懼怕的事物。我睜開眼睛。 "Charaban一號。" 他的身材更厚實了,眼神也比以前更殘酷,儘管他的態度是 如此謙和有禮。一隻正值顛峰的猛獸,他旁邊還有一位面帶獰笑的長脖子軍官 。我突然變得異常冷靜,或許是因為剛才的冥思,或許是因為我已經從Lokar的 眼神看出他完全不知道我和Palandine之間的事,我可以沈著的面對他。 "真令人驚訝, Elim." 他也完全不知道我的底細。對他而言我只是大使館的園丁, 一個他可以在晚餐時拿來吹噓的故事題材:今天遇到一位曾經風光一時、如今 卻淪落到跪在地上種花的老同學。 "是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個灰色的星球?" 我好奇的問他。 "Skrain Dukat..." Lokar介紹他的長頸同伴,那個人勉強點了一下頭,"Elim..." "Vronok," 我趕緊接腔,Lokar驚訝的看著我,"這該怎麼說, Barkan?我剛認識 你的時候就有這個...應該說是身世的問題吧。" 我比了一個無奈的手勢,"你也 可以想像,這個小醜聞害我被退學了,但至少我在生父臨死前找到了他,所以 我改用他的姓應該是最恰當的。" "原來如此。" Lokar輕聲說。故事越來越精彩了,Dukat的臉已經皺成一團,這 大概就是他平常的笑容。 "失陪了," Dukat對Lokar說,"我要去換件衣服。" 他在走進使館之前再度輕蔑 的瞥了我一眼,我或許曾跟Lokar上過同一所學校,但對Dukat而言,我只是個 流落街頭的私生子。 "我現在是貝久軍事政府的副總督,資源非常優渥的星球,Elim,我的職責就是 確保那些資源能被妥善開採,Dukat負責管理採礦業,我們要來完成一項貿易 協議。" 他的語氣非常輕鬆自然,幾乎像在跟一位老友分享秘密,果然是一位 處世圓融的高手,這也造就了他今天的權勢。 "你的表弟Krim在協議過程中一定扮演了很稱職的仲介角色," 我仔細觀察他對 '仲介'這個字的反應。 "是的," 他泰然自若的回答,"你們兩位想必談了不少往事。" "可惜他不記得我。" "真的?" Lokar大笑,"我不會驚訝,Krim的記憶力大概就只有如此而已。你沒 提醒他?" "我選擇不提," 我笑著說。 "我能瞭解," 他以虛偽的憐憫眼光看著我,我差點大笑。我已經不是個可敬的 對手,此刻他就像一隻被餵飽的猛獸,正在洋洋得意;這對我來說是正中下懷 ,只要我不會威脅到他的地位,他就不會記得我。不過 - 我提醒自己 - 我還是 必須把臨時捏造的私生子醜聞加進我的個人資料。 "你會待很久嗎?" "不會,抱歉,這項協議已經是囊中物,我們只是來這裡簽約,喝他們的爛酒。" 我會心一笑,是啊,掌權者被義務纏身時也是滿可憐的。但我還是很慶幸他不 會久留。 "那麼,你的家人在貝久過得如何?" "對了,你認識Palandine," 他愉悅的說,好像突然想起了似的;我很想讓他知道 自己跟Palandine到底有多熟,"這滿困難的,你知道,軍人眷屬的安全已經逐漸 受不到保障,尤其在貝久反抗組織可恥又殘暴的偷襲之下。" 我再次故作忠心 的點點頭:對擁有特權的人而言,權力的確會伴隨巨大的責任和犧牲。然而這 '心有戚戚焉'的一刻隨即被一位慌忙趕來的年輕卡達西女人打破。 "抱歉我遲到了, Barkan. 運輸船..." Lokar嚴厲的目光使她欲言又止,她看著我們 ,不確定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Dukat已經進去了,安排我們的接見儀式,我馬上過去," 他冷冷的命令她。 "是,副總督。" 她鞠了一個躬,踏入使館。 "我的行政助理。還年輕,不過她是個優秀的人才。" 我不禁偷笑,她當然很好 ,這尷尬的一刻已經證實了Lokar拈花惹草的謠言,更讓我有充分的理由跟一位 有夫之婦暗通款曲。 "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你, Elim." 該結束對話了,但他臨走前又看了一下四周, "你把花園整理得很體面。" "謝謝你的稱讚, Barkan," 我點點頭,正如一個對主人的肯定表示感激的僕人。 這時我決定問他最後一個問題。 "你的衛冕戰打得怎樣?" 我故作好奇的問他。他在門口停下,除了眼神的亮光 暫時消退之外,他仍然維持著和善的表情。 "好極了,Elim,它造就了今天的我。" 絕妙的答案。我再次鞠躬,目送他走進 大樓。其實那場競賽是以和局落幕,根據我的消息來源,挑戰軍領袖Pythas Lok 在決戰時被他的隊友Lubak四號背叛了;四號在前一次競賽的勝利中扮演過很 重要的突擊角色,所以這次他擔任了其中一名小隊長,然而這次他在關鍵時刻 被敵軍偵測到。當時就有人懷疑他是叛徒,直到他升階為上校,以Lokar之助手 的身份出現在貝久,這些陰謀論終於獲得證實。Tain曾經警告我,要定期追蹤 Toran上校的動向。 我繼續工作,現在我的手已經不再顫抖。Lokar的弱點 - 輕敵 - 允許我通過了 他的監視,即便如此,我仍在考慮要不要送幾束花到他的客房。 我抵達植物園時,Crenal和參議員正在等我。 "你什麼時候可以搬運蘭花?" 她質問。我可以從她緊繃的肢體語言看出這局棋 還沒結束。 "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在下午就可以備妥,Crenal和他的助手有充分時間在 天黑前完成移植。" Crenal點頭表示同意。 "計畫有點變動,我要你陪Crenal去。" "我?" 這出乎我的預料。 "我不需要隱瞞漪茤蘭是卡達西大使館的管理員教我們種的," 她解釋,"事實上 ,我希望這成為兩國文化能互相交流的例子。另一方面,總督會盡力掩飾自己的 反卡達西情結,這也是眾所皆知的;當我建議他收藏這些蘭花時,他立刻答應, 還表示很想見你。" "我的長官對這個計畫變動有何想法?" "他們不是我的長官,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想,你現在只需聽從我!" 緊張的情緒 使她的眼睛顯得更大,這是一位意志力超強的女人,她不容許被任何人阻撓。 "難道我需要提醒你,任何事都不能等閒視之?" 她顯然對我的思考能力感到很 不屑,但我只是以微笑回應。這種對單一邏輯的篤信使我發覺羅慕倫人和瓦肯 人的血緣仍然是多麼相似。 "快去工作!" 我和Crenal乖乖服從了她的命令。當我戴上手套時,我發覺自己 其實很感謝參議員的努力,她是我所共事過最敬業的線民;我也很榮幸能參與 這項行動,在她的指導下,我知道任務一定可以順利達成,我也可以回到卡達 西星。 Merrok正站在庭園入口等我們,他的外表跟我想像中完全不同,事實上,他跟 Tain之間的相似有點嚇人。Merrok也有肥胖的身材和一身凌亂的穿著,完全不 像典型的羅慕倫人,他聽別人說話時也是一樣的和藹可親,而他所表現的禮貌 毫不做作,差點讓我忘了自己是卡達西人。我可以從他那件樸素破舊的工作服 看出他是個認真的園藝家。 Crenal和我忙著把參議員送的各種植物搬到地上、準備土壤的同時,他問了許多 睿智的問題,並專心的聽我們回答。這時兩個孩童從屋裡跑出,我的心情頓時 沈到谷底,據我所知Merrok只跟他臥病多年的老妻住在一起,我沒料到他的孫子 也在這裡;不過當他把他們介紹給我們認識,並提到他們今天就會回家時,我 鬆了一口氣,因為今晚花粉就會完成交叉授精,再過不久蘭花就會釋放劇毒, 過了一次光循環後,明天晚上它們又會回復原本純真的美麗。 Merrok仔細的看我移植蘭花,他知道這是一項精巧的工程,此刻不適宜交談。 我可以看出他深受著迷。 "我會留下一些營養素,你明天要自行添加。水和營養素的比值大約四比一就能 加速繁殖。" 顯然這個計畫成功與否的關鍵就在於他明天早晨必須站在蘭花附近 ,不過依他著迷的程度看來,我是不需要擔心了。 "今天不必?" "不,我不想應該不用,目前的補給量已經夠讓它們調適,明天就可以交配了," 我一邊解釋一邊完成最後的點綴,他點頭表示贊同。我站起來檢視Crenal的進度 ,確定他沒有把白星種得太近;它已經釋出種子,我們沒有必要讓這個致命的 受精過程一再重演。 "他在種什麼?" Merrok問我。 "我相信參議員給它取的名字是'甜美的星光'。" "女人," 他噗嗤而笑,"它是從那裡來的?" "印象中是克林貢帝國某處。" "至少我的花園不會有種族藩籬," 他自我解嘲。可惜他不知道這個笑話是多麼 致命,然而他的親切使我想不透Tain為何如此憎恨他。 完工後,總督邀請我們到屋裡用點飲料,我試圖婉拒,但他堅持要招待我們。 "我希望你是首位踏入我家門的卡達西人, Vronok." 我無法擺脫這個局面。 Crenal和我順從的跟隨他,同時用衣服抹掉手上的污泥。 "別在意,那是誠實的工作,誠實的土讓," 他邊說邊帶領我們走進屋內。一位 穿著Tal Shiar高階官員黑制服的年輕人冷冷的看著我,我可以感覺到Crenal在 閃避他。總督驕傲的向我們介紹他的兒子,Merrok上校。這位上校充滿敵意的 瞪著我,難以置信的搖搖頭;他的外交本領顯然跟總督相去甚遠,我很遺憾他 明天早上不會留下來陪父親照料蘭花。 "Tameenar!" Merrok呼喚,一名身穿制服的僕人立刻現身,"給我一些麥酒。" 僕人無聲無息的消失了。這個客廳非常寬敞 - 羅慕倫人似乎很喜歡大空間 - 裝潢也很素雅。上校的視線仍然沒有離開我,我知道他遲早會開口抱怨,羅慕 倫人總是把自己的無禮像榮譽勳章般掛在身上。 "這真的有必要嗎,父親?" 他無視於我的存在,"你對植物的熱情似乎還會吸引 低等生物。" 他的態度是如此毫無忌憚,我不禁大笑。Crenal被我的反應嚇呆了 ,但Merrok笑得更開心;這位老總督讓我感到很矛盾,我越來越喜歡他了。 "我們的朋友Vronok不只是一位成就非凡的花匠,Toral,他帶來了一個巧奪天工 的傑作,此象限只有極少數人精通其栽培之道," 上校悶哼了一聲,"況且他是 參議員送給我的和解之禮," 他語帶嘲諷的加了一句。父子倆齊聲大笑,我發覺 自己又嚴重低估了對方。 僕人端來麥酒,我們各取了一杯,總督舉杯祝賀。 "敬栽培成功..." 他停頓片刻,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以及躲在家裡的湯匙頭。" 我保持著微笑,毫不猶豫的把酒一飲而盡。Lokar說得對,羅慕倫麥酒果然污穢, 但我必須承認Merrok最後的祝賀消除了我心中的疑慮。 "看來你跟他聊了不少,Elim,那應該很有啟發性," Tain說。 "起初我無法理解你為何會討厭他," 我坦承。 "我不討厭任何人, Elim," 他謹慎的解釋,"這是我的工作,有時候我就是必須消滅 那些無法以言語勸阻的敵人。他曾經到處打壓我們的權益。" "曾經?" "是啊,你的任務成功了。在Pelek這位有遠見的愛國者的協助下,我們得以重擊 他們的反卡達西派系。你離開兩天後,Merrok的屍體在一間工具室被發現,那時 已經無法追溯死因,他們判定他死於年老所導致的併發症。" 我從未見過Tain 如此精力充沛,他正散發著無限喜悅。 "根據報導,那天還有好幾個人聞過你種的花," Tain呵呵笑著,我希望那些孩童 不是其中之一,"噢,孩子,你做得好極了,非常成功。" 他從未用這種毫無保留 的熱情稱讚我,這幾乎像一位父親對兒子表現的榮耀。 "我早就在策畫這件事,Elim,可是Tolan不贊同。他拒絕接這項任務,也不提供 資訊,還好他信任你。" 他拍拍我的肩膀,表示我可以走了。 當我前往柯瑞南公園,準備跟Palandine約會時,我感到很空虛;先前的驕傲已經 消失殆盡,只剩下一口如膽汁般令我作嘔的苦水。我覺得自己中毒了,或許這就 是Tolan拒絕承受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