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達西首府的基本設計(中間一個輪軸,周圍的輪盤被分成六個區域)雖然簡單,
它的內部卻崎嶇如迷宮,只有從小在此長大的人才能體會其中玄機。當我逐漸
熟悉每條大街小巷,我也培養了某種不可抗拒的怪癖,每隔一段時間就租一棟
新房子;我會挑一個社區,尋找一個能滿足我的隱私和我對Edosian蘭花的熱情
的地方。雖然每次換地方時,我的房東都會很失望,但他們也很感謝我留下的
蘭花。不過,除了執政官和他的女朋友之外,我並不奢求其他人能維護那些花。

我的另一個嗜好是在街上隨便挑一個人,然後跟蹤他。一方面是為了複習自己
在巴摩倫學院練出的隱身術,這總是會帶來成就感,尤其是在見到Palandine和
她的女兒之後。這些年來,我經常挑一些看起來很像在散步的路人,跟在他們
後面,直到他們停下;我會盡量放低自己的姿態,模仿那些人的儀表和舉止,
揣摩他們的思緒和心情,這樣我不但能使自己的心靈與另一個人結合,也可以
擺脫自己的情緒,尤其是悲傷的。

因為我無法不想她。這是個可怕的蠱惑,我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想,或是用一些
花招讓自己分心,就反而陷得越深。我常常回到塔列克公園,盼望再度見到她
,但通常都只是在蘭花叢裡枯坐一整天,而當她偶爾出現時...啊,我該如何
描述那種感覺?套用某位詩人的名言:極大的痛苦,翻攪著我的心、我的胃、
我的下體。很粗俗,但就解剖學的觀點而言,他說得沒錯。有趣的是,如果人
真的無法選擇命運,我們對環境的適應力為何會這麼強?

這一天,Palandine和Kel再度出現。我發現Kel已經長大,對遊樂區沒興趣了,
反而是Palandine比較想玩,她會在太陽下做伸展操,鼓勵女兒陪她跑步或打滾
,但Kel現在對小說比較有興趣。她們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總有一天會停止,
依照我的估計,Kel不久後就會被送到學院。我看著她們,感慨於這些不可避免
的轉變,不確定該怎麼辦。

她們離開時,我的身體毫不猶豫便決定了下一個動作:它跟蹤了她們。我知道
這很危險,而我心中的焦慮使我不知該不該繼續走。我知道她們是住在最古老
的柯瑞南(Coranum)市區,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做?站在窗外窺視?真是荒唐。
然而我已經無法回頭,我的身體仍然一直跟蹤她們。我們經過了擁擠的廣場,
Palandine跟兩個熟人寒喧,她們就站在市議會大樓的陰影下面,我得小心一點
,以免被同事看到。過了幾分鐘,她們又繼續往前走,我有點想躲進檔案廳,
用工作麻醉自己,但我的身體還是不肯放過她們。

我們進入柯瑞南市區,這裡的景象跟擁塞的托爾區形成強烈對比,雄偉的古式
建築矗立在寬廣的街道上,連精緻的帕爾達區都相形失色。皇族和王室都住在
這裡,而這些房屋則反映了王朝的固若金湯。當然,Lokar家族也住在這裡。

行人很少,當Kel回頭而差點看到我時,我才發覺自己靠太近了,我假裝迷路,
停下來等她們走遠。最後,她們進入一棟三層樓高的房子,它的款式比較新,
但還是有帝國早期的典型特徵 - 優雅的稜角和高大的窗戶。突然間,街上只剩
我一個人在閒逛。我決定再也不做這種傻事,開始往前走;我朝那扇厚重的門
望了一眼,但它沒有任何為我開啟的跡象。我打算在下個路口左轉,穿越巴沃
諾克區(Barvonok,城市的貿易中心),去托爾區找一個新家。我從來都不重複
同樣的路線。

"Elim!Elim Garak!" 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立刻加快步伐。我不要停下來
,我不要看她,我正在絞盡腦汁,努力想辦法擺脫她,但我已經大出洋相。
她當然看到我了,我剛才還在祈求她這麼做。

"Elim!" 她喘著氣,既惱又喜的喊著。她的身手非常矯健,很快就追上了我。
我茫然回頭。
"Palandine?" 我假裝驚訝,為自己生硬的演技感到可恥。
"你先跟蹤我,然後又想逃," 她的直率依然令我難以招架,"還是那麼矛盾,
是不?" 我可以看出她正在拿我和巴摩倫學院的Elim做比較。
"我真的只是恰好經過這裡," 我掙扎著回答。
"秧雞的叫聲也很好聽," 她還在喘氣,"不過我想你也是恰好經過公園和議會
大樓。" 她挑釁的看了我一眼,我無言以對,只能感到愧疚。
"我...很抱歉,我不想讓你看到。" 沒有必要再騙她了。
"Elim,你忘了 - 我們上過同樣的課。積習難改," 她自嘲的笑了一聲。
"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我們邊走邊聊吧," 她看到一對男女從一棟房子走出來。我們繼續往前走。

"你變了," 她說。
"過了這麼多年,你認為我還會是老樣子嗎?"
"不," 她輕聲回答。她也變了,近看之下,她的臉比以前消瘦,眼框和嘴唇
周圍也多了幾道模糊的皺紋。這絕對不只是歲月的緣故,儘管她很高興見到
我(這讓我非常欣慰),她那燦爛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哀愁。
她帶我走過一個我從未經過的區域,這裡的街道比較狹窄,房屋也比較舊。
"我愛這個地方,這是最早期的殖民區。轉彎," 她指著一條幾乎被圍牆遮掩
的巷道,我們穿過兩棟房子,進入一個種滿灌木的庭園。這地方雖然不大,
卻有一種海中孤島的感覺,讓我想起另一個地方。

"真是不可思議," 我說。
"沒錯,Kel和我經常來這哩。應該說是以前經常來," 她再度輕聲回答,彷彿
在自言自語,"它給我安全感。"
"它讓我想起巴摩倫學院的那個圍籬。"
她笑了,臉上浮現昔日的喜悅。"對啊!所以我才這麼喜歡它。" 但她的表情
隨即改變,突顯了她臉上的皺紋,"我們虧待了你。"
"拜託..."
"那是事實,Elim,你知道。我們相信...至少我相信..." 她苦笑了一聲,我沒
問她相信什麼。
"事情已經過去了。"
"真的?" 她諷刺的笑著,"那是好消息。"
"我們只是孩子, Palandine."
"是的,我們急著想長大," 她臉上又泛起皺紋,"你才是真正的大人,Elim,
我們只是在假裝。"
"拜託..."
"不!我失去了你這個朋友,你應該知道這點...除非我誤會了你," 她的表情
讓我很不自在,"你為什麼要跟蹤我?為什麼一直監視我和Kel?"
"你知道?" 我不敢相信,我以為自己的隱身功力已經爐火純青。
"我當然知道,我或許在事業上沒有成就,但我有認真學過," 她的悲憤使我
忘記了自己的失落感,"一開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就像你的regnar,
躲在美麗的蘭花叢裡面,我本來還會害怕,但過了一陣,我開始期待你坐在
那邊...看我們。" 她直視著我的臉,我沒有掩飾心中的五味雜陳。

"你今天為什麼要跟蹤我?"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她點點頭,彷彿證實了心中
的某些疑問。"告訴我,如果我沒有追出來,你會現身嗎?"
"不會。" 她再次點頭,這回是無奈的接受事實。"你必須保密,是不?這對
你一定很危險。"
"對我們都很危險,我應該不必提醒你。"
"不必," 她笑了一下。"你在哪裡工作?"
"檔案廳。"
"做什麼?"
"我是做研究分析的。"
"哪方面的研究?" 她不接受模糊的答案。
"我是個公務員,Palandine,我的工作很平凡。不過我經常旅行,收集人口
轉移的資料,例如出生率和死亡率。我主要是分析一些統計數據,確保它們
符合我們收到的報告," 我平淡的回答。
"你喜歡嗎?"
"我喜歡旅行。" 她的臉已經因痛苦而扭曲。
"你是因為Barkan才離開巴摩倫學院嗎?"
"我是被送走的。"
"為什麼?"
"沒有人告訴我原因,我回家後就被送到公職學院。"
"你看起來實在不像個每天坐在椅子上的公務員。"
"我有機會就散步,我對城市非常熟悉,就像對梅卡荒原一樣。"
Palandine擠出一絲微笑,走向灌木叢中的一個板凳,我可以看出她在替我
的墮落感到難過。一個前程似錦的年輕人就這樣被機運埋沒了。

"你呢?" 我在她的對面坐下。
"Barkan和我結婚了。我在科學部門擔任過安全官,很有趣的地方,充斥著
陰謀和謊言。不過科學部的官員是以女性居多,所以我的前程相當被看好。"
"然後呢?"
"這有點複雜, Elim," 她聳聳肩,"你有家室嗎?"
"沒有。"
"你果然很會保密,是不?我有點嫉妒你。" 她突然搖頭,彷彿在驅趕飛蟲,
"Barkan升遷得比我想像中快,他在貝久建立了響亮的名聲,我們聚少離多
。他認為我們應該一起工作,但我還來不及調職,Kel就出生了。" 她再度
聳肩,如此的缺乏自信,實在不像她的個性。
"你為什麼沒有住在貝久?"
"太危險,我本來想等Kel長大一點再搬家,但那時貝久的反抗組織已開始
攻擊卡達西軍官的家人,Barkan堅持我們應留在這裡,直到情勢穩定。"

我立刻暗自質疑他的意圖。我試著隱瞞自己的想法,但這是不可能的。
"你還恨他嗎?" 她問我。
"恨是個很強烈的字眼。"
"但我們都有怨恨的能力, Elim. 你對我有什麼感覺?" 她的問題像電流般
的衝過我的身體,我稍早在塔列克公園體驗到的翻騰感覺又回來了。
我不敢回答。她無奈的點點頭,我發覺她不但期待我恨她,也接受了我的
怨恨。她站起來,整個人似乎縮小了許多。

"看來這不是個好主意,是不?" 她何時變得如此多疑?
"你是怎麼了?" 我誠懇的問她,"你是我所見過最有自信的人,你在巴摩倫
學院做出那個抉擇時,也不曾懷疑過自己,不曾道歉。" 她的眼框突然泛起
淚痕。"你以為我是因為怨恨才跟蹤你嗎?"

她無法回答,只是站在那邊發抖。我走過去抱她,她沒有抗拒,也沒有動。
她讓我把手臂搭在她顫抖的身上,拉向我自己的身體。這種觸感超越了我的
想像,自從我離開巴摩倫學院,這是我首次想要提升自己的境界,體驗生命
的每一刻。不知何故,我這時突然看到了那位女嚮導。

"這是我們的秘密, Elim." Palandine低聲說。
"是的,我們的秘密。" 

又是一個秘密,然而這回我不覺得它會荼毒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