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zenketh. 這些漫長的任務總是把我帶到某個遙遠的星球. Loval, Celtris三號,
Lamenda一號, Kora二號, Orias三號. 如果我把這些任務地點依序畫出,就會
呈現出一條條穿越深太空的弧線。或許它們象徵的就是我的升遷之路。

我已經追隨了Tain的腳步,過去這幾年來,沒有人比我更致力於黑夜的工作。
他們派我去哪裡,我就待在那邊,直到任務完成;然而Tain從未稱讚或批評我
的表現,其實我很少遇到他,至於Mila則不必提了,不過這未嘗不是好事,跟
他們保持疏離可以使我更專心工作。我在黑曜石組織的主要聯絡人仍然是Limor
Prang,他現在比以前更沉默寡言了(這似乎很難想像),但我可以察覺到他時常
擔心我對工作過於執著,有時候他會給我幾句簡短的建議,勸我去莫凡(Morfan,
卡達西星的一個省)或其他觀光勝地度假,我則回答說會考慮,然後又繼續接
新任務...或是去照顧我的蘭花...或是去散步。

我之所以會養成散步的習慣,是因為我決定找個適合種蘭花的地方定居下來,
這種環境在市區是很罕見的,就算有,地價也非常昂貴。我找遍每一個市區,
到處詢問,追蹤任何一絲線索,有時候甚至惹來嫌惡。這段期間總共有三件事
交替進行:我找到一個不錯的地方,我學會跟各種人互動,我愛上這個城市。

我的房東是一位退休的執政官,名叫Rokan Du'Lam,我後來才發現他曾經是個
惡名昭彰的酷吏。他的房子後面有一間套房和一片不小的園地,我很坦白的告
訴他 - 我的資源有限,但我常常旅行,很樂意耕耘這片荒無之地。

"你想種什麼?" 他粗暴的質問我。我很慶幸自己從未被拖進他的法庭。
"我喜歡Edosian蘭花,先生。" 他對著我的臉大笑。
"這裡不能種啦!"
"恕我不能贊同,先生,我確信它們在我的照料下會茁壯成長。" 他再度大笑。
"小子,我告訴你,如果你能在這裡種蘭花,我就把套房讓給你,至於房租,
就用你的材料和能源折抵吧;如果你種不起來,我要你付多少房租,你就必須
照付。" 他顯然不會輕易受到傻瓜或吹牛者的欺騙。

我深吸一口氣,便答應了。我很愉快的搬出地下室,並利用餘暇準備土壤。我
埋下那些鬚根的當天,執政官邀了一位住在附近的朋友來看,她是個老婦人,
我以前看過他們兩人在一起,她在自家後院也有種一些植物,雖然沒有很特別
的品種,但整理得還不錯。他們仔細的看著我,臉上毫無憐憫之情,也沒有對
我說話,不過他們偶爾會低聲耳語;在某一刻,我很清楚的聽到老婦人說:
"我覺得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Rokan." 我完工後,他們只是看我一眼,便走回
屋裡。現在除了等待之外已經沒有事可做,但我確信我的新家很快就會落腳。

我在等待的那段期間常常回塔列克紀念公園,在Tolan的蘭花園裡面尋找靈感,
它仍然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我總是坐在樹蔭下(Tolan曾經坐在同一棵樹
底下,向我介紹希伯提人的歷史),欣賞蘭花高貴的氣質,聆聽對面草皮飄來
的兒童嬉戲聲。自從我第一次看到這些花,它們的魔力便深深吸引了我,它們
綻放的過程像是脫去一層層神秘面紗,當你以為它們的美已經達到極限,以為
自己不會目睹更多奇景的同時,眼前卻又浮現出一串更美的花朵,而花叢也在
剎那間脫胎換骨。我最近迷上服裝設計,就是受到Edosian蘭花的影響,每當
我穿上一件典雅的外衣,就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我出任務前最喜歡
做的事就是挑選衣服。當我吸著土壤深處散發的淡香,看著那朦朧的淡彩不斷
調和,我發覺Edosian蘭花的美簡直不可言喻,它是藝術的最高境界。

"Kel!Kel!不要跑太遠,我們該回家了。"

她的聲音如寒風般刺中了我的心。我不想抬頭。那個聲音依然是如此的甜美,
如笛聲般響亮,假若Edosian蘭花能說話...我朝草皮望去,她果然在那邊,
身後飄逸著深藍色的長髮和灰色的長裙,追逐著一個小女孩。女孩一邊嘻笑,
一邊試圖掙脫,雖然她知道這個遊戲的美妙就在於自已跑不過母親。
我很想追她們,也很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為什麼是她?為什麼是現在?
我突然發覺自己一生的努力都是為了反抗這一刻,我不想經歷自己此刻正在
經歷的感受,我不要這些慾望。多年來,我已經學會透過粗魯的性接觸澆熄
慾火,正如食物能滿足飢餓,我從未跨越這個界線。如今,我看著Palandine
和她的女兒抵抗地心引力,跳著天倫之舞,我再度向那無限的可能性屈服。
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滿足於現狀,連我心愛的蘭花也在此刻變成雜草。

我目不轉睛的看著這恐怖的景象,看著母親撲向女兒,將她擁入懷中。她們
格格笑著,全心享受著天倫之樂,她們的光芒照亮了整個花園。

Palandine和Kel,還有另一個人。他不在這裡,但他的陰影總是在那邊盤旋。
噢,我當然有在注意他,我怎麼可能不會?尤其是當我們有資源去追蹤每個
卡達西人。Barkan Lokar已經是貝久最重要的行政官,相對於我這隻夜行動物
(Tain在檔案廳為我安排了一個公職),Lokar的豐功偉業則是眾所矚目。噢,
我知道很多關於他的事。貝久的資源正在被他大刀闊斧的剝削,藉著強制性的
勞役政策,軍隊已經把垂死的太空站Terok Nor變成一個繁榮的採礦企業。

Lokar是當權派的寵兒,這些當權派包括他的父親Draban Lokar和Procal Dukat,
他們分別是人民議會和中央指揮部的重量級人物。事實上,Terok Nor的站長
就是Procal的兒子Skrain Dukat. Lokar有無窮的野心和資產,他利用過無數
人,也拋棄過無數人...尤其是女人;關於他對朋友或敵人施以的暴行,我們
都有詳細記錄,但由於他的行政效率很好,沒有人在乎這些事。我可以聞到
政府高層的腐敗,而Lokar正快速成為腐敗的核心。我想:或許我明天前往
Tzenketh的時候可以忘卻歸途中的一切。

Paladine的丈夫,Kel的父親。

我目送她們離開公園,但我依然呆坐著,等待大地把我吞下去。它沒有。
天黑了,夜晚的寒氣終於逼我站起,我開始散步。

卡達西首府的設計很像個輪子。塔列克區位於輪軸,公共設施 - 例如紀念碑
、公園、政府官邸 - 都在這裡;輪軸周圍有六塊大小不等的餅。我漫步經過
帕爾達(Paldar)市區。這裡是住宅區,Tain的房子和我租的公寓都位於此處,
它的歷史很悠久,許多家族在這裡度過了無數世代,平常在塔列克區工作的
官僚和公僕都住在帕爾達區。我路過Tain的房子時,不禁停下來思索,像我
這種跟老家完全斷絕關係的人究竟有多少。路上的行人不多,因為這是家庭
在忙碌一天之後團聚的時刻:樸實善良的卡達西人。此地洋溢著一股清流。

我決定暫時不回住處,於是我沿著市區外圍右轉。城市外面就是乾燥的灌木
平原,那邊有交通車的終點站、軍隊訓練區、食品製造廠,以及一些獨立的
工廠和殖民地。我開始穿越巨大的阿克林(Akleen,根據傳說中的卡達西帝國
始祖Tret Akleen命名)市區,軍隊就是駐守在這裡,到處都有武裝部隊在廣場
上演習,行人則經常被攔下來質詢。

"你要去哪裡?" 一個哨兵問我。
"扥爾區。"
"你為什麼不撘交通車?"
"我想散步。"
"你不能走這條路,你必須繞道," 他指出方向。我決定往回走,沿著外圍的
道路繞過阿克林區和門達爾區(那邊只有一堆倉庫,沒什麼好逛的)。我進入
扥爾區,它的規模最大,人口最多,也是卡達西人享受飲食娛樂和藝術歌舞
的地方。它原本是設計給勞工階級居住,經過多年的演變才成為我們的文化
中心。街上擠滿了在餐廳和觀光據點之間來往的年輕男女,我以為自己可以
迷失在這個不夜城的人群中,享受這種沒有身分的感覺,然而這些噪音只是
讓我更清楚意識到顧影自憐的悲哀。我希望自己的人生不會受到慾望左右,
希望自己能專心為黑曜石組織工作,由此獲得滿足 - 以能活著而知足。
可是當我把感情寄託於蘭花時,我還能置身物外嗎?

我離開人群,走進一個安靜的住宅區。這裡的景象反映了卡達西人節儉克勤
的美德,人行道雖然狹窄,卻不失潔淨,連最小的房屋都維護得淋漓盡致。
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味,我發覺自己整天都沒吃過東西,也還沒為明天的任務
做準備;可是有什麼好準備的?我只需要挑幾件衣服、打包行李、關上門,
執政官和他的朋友會很樂意幫我照顧蘭花。等我登上飛梭,開始專心工作後
,我的心情就會好多了,我就會忘了她。

一群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們正要進入街角的一棟大廈,並試著保持低調。
我看過這些人...就在這個市區,我想起來了...就在這條街上,當時我剛
參加過第一次小隊會議,遇到了Ramaklan/Maladek。他的名字使我打了一個
寒顫。我後面還有兩個人,想必他們也是這個組織的成員。我直覺的把自己
"收起來",融入這些人的低能量場,跟他們從後門走進大廈。我們走下樓梯
,進入一間昏暗而寬敞的地下室,裡面有二十五張椅子,最前方有個講台,
它的上面只有一張桌子。我在後排坐下,這時我發現講台後面的牆壁上畫了
一個有翅膀的生物,也就是拉卡利亞市的那個石雕,而它的臉跟Tolan送給
我的吟誦面具完全一樣。我突然覺得這個地方很危險,很想離開,可是房間
已經坐滿了人,我不想引起他們的注意;我覺得自己很傻,竟然如此莽撞的
闖進來。我看了一下旁邊的人,他對我微笑,我試著對他笑,但我的臉已經
僵硬了。我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如此焦慮,這個房間沒有一絲威脅,然而我的
胃正在翻騰,我的喉嚨正在緊繃,我必須使盡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壓抑心中
竄升的恐懼。

門從外面關起,燈光轉移到講台上,兩個人走向桌子。他們一語不發的拿起
面具,仔細端詳了數分鐘,彷彿在觀察它平板的表情。他們互望一眼,默默
點頭後,將面具貼在臉上,然後又仔細端詳彼此。他們轉向我們,走到講台
邊緣,看著台下的每個人;我不知道這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但我可以感覺到
屋裡每個人都在屏息凝神,一股強烈的期待正在屋裡醞釀。最後,那個女人
(應該說是之前的那個女人,因為面具已經把他們轉變成某種超自然的個體)
開始吟誦:

這力量在我心中洶湧澎湃
    點燃我的生命之火
    為Oralius的面具注入新生
透過我的聲音傳達她的言詞
透過我的心思揣摩她的思想
透過我的心靈感受她的愛
它是早晨之歌
    向生命綻放歌喉
    將她的智慧
帶給活在夜影中的人

那個男人回答:

同樣的力量也能
    背叛萬物
    背叛我的朋友
藉由我的雙手摧毀他的軀體
藉由我的憤恨征服他的靈魂
將他逐出我的家
生命中若沒有Oralius
     沒有他引導我們追根
     沒有他協助我們究底
就彷彿生命中沒有愛的藤蔓

房間再度陷入沉默,這對男女維持著彼此和台下之間的心靈接觸,他們的儀態
似已昇華成聖畫像中的人形。然後他們走回桌旁,以相反的動作結束了儀式,
隨即回席。我不禁讚嘆,兩個平凡人竟能將自己的存在提升到如此不凡的境界
,諷刺的是我剛才還企圖隱藏自己的存在。

有人開始哼一段簡單的曲調,他重覆哼了幾遍後,其他人也加入。和諧的合聲
逐漸變強,它的餘音在我體內縈繞,撫慰我全身的細胞,我開始不經意的哼起
自己熟悉的旋律,不知何故,我的聲音也能跟其他人的歌聲調和。我感到背脊
升起一陣溫和的暖流,很像剛喝過克納酒的那種感覺,先前的焦慮已經消散,
我已經跟這群陌生人融為一體,我的身體隨著這震動的韻律來回搖晃,而且我
不是唯一陶醉在其中的人,整個房間都在搖晃。偶爾會聽到一個聲音喊著某人
的名字,其他人則跟著大聲附和;我們喊完那些名字後,房間裡的能量又逐漸
消退,直到我們完全安靜下來。我從未與自己的身體如此緊密結合。

一位穿著素雅的白色短杉和褲裙的女士走上講台,她的眉心很寬,襯托出一雙
明亮的大眼睛,她的表情嚴肅而不失和藹。我不確定她到底有多老。當她開口
說話時,她的聲音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共鳴感,緩慢而柔和的投射到每個角落。
她有一種獨特的魅力,能使每個人覺得她是在對自己說話。

"今晚,我是你們的嚮導。" 這時屋裡已經完全沒有動靜,她很自然的掌控了
每個人。她說人們已經被治癒,而我們下次會治癒更多人。她直視著我,歡迎
新加入者,我試圖抵抗她的注視,但她輕易的用眼神懾服了我。

"人需要足夠的勇氣才能來到此地,觀看事物的原貌。雖然世事已永遠不會恢復
原狀,我們仍能萃取其中的精髓,進而培養並提升我們的生命素質。我們可以
對彼此奉獻友情,互相尊敬,接納每個渴望尋根的靈魂。自相殘殺不是我們的
起源之道,我們是一個共同生命體,我們不需受到饑餓、窮困或孤寂的折磨,
我們應彼此相愛,攜手培育下一代。不,朋友們,那不是我們的起源之道,但
如果我們在孤獨與憤恨中滅亡,即便是塔列克市的紀念碑也無法安撫我們失去
靈魂的痛苦。"

她繼續吟誦詩文,朗誦希伯提史記(她說"一切都記載在裡面")。最後,聚會在
冥思中結束,人們紛紛離席,互相交談。但我很想離開,我被"治癒"後的寧謚
心情已經被嚮導的那席話擾亂。

我低著頭走出人群,不理會其他人釋出的善意。我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對話,
當我走到門口時,我終於說服自己,那些都是矯情的胡言亂語。卡達西星經歷
過一次天候災變,我們當初若不是夠堅強,能夠適應環境,早就跟弱者一起被
淘汰了。弱者必須被殲滅,否則我們的社會結構就會被破壞,我們就會被敵人
獵殺。可憐的Tolan,他是個好人,但他是個誤入歧途的園丁,他所做過最殘忍
的事只不過是除草。

"是誰送你來的?" 嚮導問我。
"一個朋友。" 我模糊的答覆她。
"啊," 她似乎想起了什麼,"你很謹慎,這是應該的,政府不喜歡我們。"
她對我微笑,然而我心中的無名火卻突然升起。她竟敢自命清高!這群迷信的
宗教狂背叛了卡達西文化最基本的教條,他們沒資格合法化。

"希望你能回來。" 她向我點頭後,便轉身跟其他人談話。我快步走出房子,
再度呼吸到新鮮空氣。然後,我一邊走回帕爾達區,一邊考慮是否要向國安局
報告這個組織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