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踏入庭院,門就開了,母親站在門口等我。 "媽,我回來了," 我已經好幾年沒說這句話,雖然我曾在黑曜石組織的總部見過 她數次,但當時只能叫她Mila. 我發現她老了許多,身材也比以前臃腫。 "進來, Elim," 我也很久沒走進這棟房子了,油煙和消毒劑的氣味依然瀰漫,彷彿 一切都沒變,唯一的差別是父親臥病在床,我跟著母親走進地下室,突然有一種 不祥的預感。 "他很虛弱,不要讓他講太多話。" "他病多久了?" 父親的病情顯然比我想像中嚴重。 "已經有一段時間," 母親回答得很拘謹,她似乎在刻意與我保持距離。 "你為什麼沒有早點告訴我?" 我壓抑著怒氣。 "你很少在市區,而你在的時候又要為Enabran辦事。" 她說得對,我這幾年都在到處奔波,就算回到卡達西星也是為了準備下一個任務 ,若還有多餘的時間,Tain就會命令我去接受進階訓練。我早已不是菜鳥,同事 都把我視為Tain的獨門學徒,上級對我的要求也很嚴格。這個特殊地位為我招來 不少忌妒和畏懼,然而如今回到這棟房子,我才真正發覺自己是多麼的孤獨。 母親在父親的寢室門口停下,"他的意識不太清楚,他...在服用一些藥,有時候 會胡言亂語,你一旦察覺到異樣就要趕快離開,這很重要。" 我點點頭。 房間很暗,腐爛的氣味令人作嘔,我忍住內心的恐懼,往門內踏了一步;當我的 眼睛適應光線後,我差點認不出父親。他已經瘦骨嶙峋,身體比一個嬰兒還小, 頭髮全白了,臉頰則凹陷得跟骷髏一樣。我無法確定他是睡著或是死了,但他的 死期顯然已經不遠,我不禁感慨萬千,畢竟這曾經是個生命力旺盛的人。 "Elim回來了, Tolan," 母親對他說。 父親的眼睛跟他灰白瘦削的臉比起來顯得格外巨大,有如兩個閃亮的水池,裡面 藏著他僅剩的生命之火。他慢慢的把注意力移到我身上,當他終於看到我時,便 露出笑容。 "Elim," 他輕聲說。 "嗨,爸," 我的聲音很大,有點虛偽。 "Mila...你看,他是大人了," 他讚嘆。 "嗯,我不是應該如此嗎?" 我試圖開玩笑。 他開始起身, "Mila, 扶我起來." "你應該休息,Elim明天還會來看你," 母親準備帶我離開。 "不!" 他的聲音依然很有力,"扶我起來,再出去。" 母親看起來很痛苦,她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拜託, Tolan, 你必須..." "我必須跟Elim談,扶我起來," 我扶著他坐起來,調整他的枕頭。他的身體簡直 沒有重量,我有點怕他會飄走。 "出去, Mila," 他命令她。 母親好像快哭了,她再次懇求的望了他一下,但他不予理會。 母親離開後,父親示意我靠近一點,我跪在床前,讓自己跟他維持同樣高度。 "我快死了, Elim," 他可以看出我的困窘,我想說話,但舌頭似乎打了結,"別緊張 ,我年紀這麼大,這種事本來就該發生。" "而這段時間..." 我的聲音哽在喉嚨,"對不起。" "你不必內疚,需要道歉的人是我。" "爸,別這麼說..." "我不是你的父親。" 我仔細檢視他的臉,確定他沒有意識不清,他的眼睛比剛才還清澈。 "你當然是啊," 我像在哄小孩似的對他說。 "Elim,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我一直都把你當作親生兒子,我也很希望你是我的 兒子,但你不是。" 現在輪到我覺得自己像小孩了,"我不懂,那...誰是我的父親?" Tolan嘆了一口氣,"你的母親會告訴你,我答應過..." "我不瞭解," 我固執的問他,"為什麼?" "噢,親愛的Elim,你有一顆詩人的心,瞧...你那緊繃的臉...隱藏了那麼多秘密 ..." 他開始咳嗽,身體像被強風吹過的水面似的起了一陣痙攣,"太多秘密... 就像毒藥," 他伸出顫抖的手,"太多秘密會使你的靈魂中毒。" 他又咳了一陣, 然後他指著桌子,"那個紅盒子,把它打開。" 我走到桌前,但不敢打開盒子。 "把它打開, Elim." 它是個古老的漆器,材料是某種有機物質。我打開閂子,裡面裝的就是那個吟誦 面具,我撫摸著它粗糙的表面。 "獻給Oralius...不管你用什麼方式,還有那個袋子," 我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 盒子底部有個白色的纖維袋,我把它打開,發現裡面有數十粒Edosian蘭花種子。 Tolan疲憊的對我微笑,"不管你用什麼方式,把它們帶走吧。" 他闔起雙眼,然後 就不再動了。 我站在原地沉思了很久,無數記憶和思緒在我的腦海中翻騰、衝擊、留連、消散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它們飛馳而去,我不敢嘗試去辨識它們,那樣必定會 精神錯亂。我維持著超然的心情,把紅盒子收起來;我感覺到自己的一部分站到 旁邊,看著自己的另一部分拿起盒子,走向Tolan,用手掌貼著他冰冷的額頭。 "再見了,父親。" 母親在外面等我,她的表情跟那個面具一樣冷漠。 "為什麼?" "我們必須這樣," 她絲毫沒有歉意,甚至有點理直氣壯。她望著我手中的盒子, 嘆了一口氣。 "必須欺瞞我這麼久?" 她沒有回答。這是個愚蠢的問題,在我們的社會中,如果 有女人未婚生子,她和她的小孩就會被唾棄;孩子必須有雙親,否則就會被送到 孤兒院,母親則會被公然譴責,而孩子的生父如果被抓到,他就會受到重罰。 "你為什麼沒有跟我的生父結婚?" 我問她。 "那是不可能的, Elim." "Tolan竟然答應?" 這是個危險的安排,卡達西人很重視家庭倫理,任何舞弊都 會被視為社會的極大威脅。 "Tolan是個好人。" "可是你懷了另一個人的孩子!" 我很生氣,很想懲罰她,但她沒有退縮。 "他對國家的忠誠勝過他對這件事的反對," 她刻意強調。他們之間的感情一直都 是這麼冷淡嗎?他們到底有沒有愛過彼此? "誰是我的生父?" 這是她第一次迴避我的眼神,"Elim, 對不起." 她走下樓梯,"你明天會不會再來? 我不知道Tolan還能活多久..." "他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 "我有權利知道!" "我也有權利..." 她對房屋四周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這時我聽到樓上的腳步聲, 終於恍然大悟。我頓時感到背脊發涼 - 沒錯,就是他,我怎麼沒想到? 母親的態度似乎軟化了,她看起來年輕了許多,我們之間的隔閡就在這一瞬間 化解。腳步聲在我們的正上方停住,我的一生都被這個人掌控,而母親和Tolan 也是如此。我對她點頭,開始走上樓梯。 "Elim..." 我轉身看她,突然發覺這張臉在年輕時是多麼的美麗又堅強。 "怎麼了,媽?" "小心一點。"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只是要跟Enabran叔叔打招呼。" 我繼續往上走。 Tain打開門。雖然我已經很久沒在這裡看到他,他看到我卻一點也不驚訝。 "Elim,你來緬懷過去的時光啦,快進來。" 的確,這種感覺正如當年,他帶領 我走過同樣陰暗的走廊,進入同樣擁擠的書房,唯一的差異是桌上多了好幾張 brangwa皮(已經絕種的山貓)製的畫卷。遠古時代住在山間的卡達西人都用這種 皮記載他們的詩文,Tain很喜歡收藏這些古物。 "那是個古老的盒子, Elim," 他指著我手中的紅盒子,我已經忘記自己正緊抱著 它,"可以給我看看嗎?" 我遲疑了一下,"你不必太為難,那不是可以隨便給 任何人看的,你是在哪裡找到它的?" "是Tolan給我的," 我從來都沒有直接叫他的名字,但就算Tain有注意到這點, 他也沒表示什麼。 "啊,當然。他還好嗎?聽說他病得很重。" "他快死了。" "真可惜,他是個好人。" "母親也是這麼說。" 我們看著彼此,沉默良久,我感到恍若隔世:我在這裡做什麼? "坐下吧, Elim. 把那堆書放在地上就好了." 我清開他指的那張椅子,小心的 把盒子放在自己的大腿上,Tain則選了那張他最喜歡的大椅子。 "我很高興你能來這裡看我,我們可以...表達自已最真誠的想法,聊一些在 其他場合沒機會聊的話題。" 的確,整個陰暗的房間,一疊疊帶著麝香味的畫卷,以及那些壁畫上的古老 圖案和象形文字 - 那是希伯提文嗎? - 我們彷彿遁入了另一個深邃的世界, 遠離塵囂和冰冷的黑曜石組織。 "Tolan和我都很欣賞古典美學,他是一位理想主義者,Elim,他把塔列克公園 點綴得綠意盎然,人們在那裡感覺不到死亡的恐懼,無論是政府高官或平民 百姓都可以去參觀他的傑作。沒錯,他畢生都在為藝術而奉獻,你能夠跟他 一起工作,真是幸運。" 我緊抓著紅盒子,深怕它會分崩離析。我很想哭,很想對這個笑容可掬的人 傾吐自己的夢想和願望,然而我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抱著盒子。 "這是你的人生轉捩點,Elim,你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青澀的偵查員,還需要 不斷接受磨練;你已經是個專業特務,隨時可以進入下個階段 - 如果你願意." 我想起有一次他帶我到市郊,讓我騎在一隻卡達西獵犬的背上。他牽著韁繩 ,帶領我繞場一周,然後他把韁繩交給我,在旁邊盯著我,獵犬則喘著氣, 淌著口水,最後他突然說:"是時候了," 說罷便用力拍擊獵犬。牠立刻開始 狂奔,我雖然很害怕,但還是緊抓著獵犬的身體;經過一段時間後,我逐漸 適應了牠的速度,也學會如何跟著牠一起上下移動。 "那是我這輩子最興奮的時刻,我轉身向你揮手...當然,我也摔下去了。" Tain仔細端詳著我,他顯然知道我在說那件事,"但你還是爬起來,繼續騎。 是的,我記得。" "可是你為什麼老是瞞著我?" "沒有秘密就沒有安全可言,就這麼簡單。" "那是我們的工作," 我爭辯,"問題是為什麼還有別的秘密?" "那些都是我們的工作,Elim,為了達到最高效率,我們的生命就是最重要的 秘密。在這個社會中,我們相當於夜行動物,同胞們熟睡的時候,就是我們 最忙碌的時刻,我們必須為他們驅逐一切恐懼和焦慮,捍衛一切秘密,正如 你此刻抱著的那個盒子。" 我發覺自己的手指已經僵硬。我試著使它們放鬆,但它們不會動。 "這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每個階段都是一種犧牲,我們必須把自己的生命一點 一滴的奉獻給這些秘密,人們才會有安全感,才能放心的去過他們的生活, 做他們的工作。如果我們讓他們知道那些潛在的威脅,他們會責怪我們唯恐 天下不亂;身為一名專業的特務,你必須有堅強的性格,才能守住這些秘密 而不讓自己被擊垮。" 這是我首度看到Tain表現出如此的熱情,他的眼神散發出無限活力,而當他 講話時,臉部的表情肌也收放自如,沒有任何保留。 "事實是這些秘密必須成為我們力量的泉源,提供人們克服恐懼的力量,讓 卡達西帝國有能力抵抗它的敵人。每位國民都需要安全感,那就是我們這群 夜行動物要負責提供的。" 我繼續坐在那邊,聆聽著房屋裡的聲音,但樓下和窗外都非常安靜。我站了 起來,Tain的表情已經恢復成平常含蓄的笑容,他的雙下巴似乎越來越厚, 我不知道自己老了以後是否也會變成那樣。我提著盒子走出房間,一直走到 塔列克紀念公園的兒童遊樂區,在Tolan和我種的蘭花對面坐下;我打開盒子 ,看著那個面具,幻想自己正在跟它說話。我希望它告訴我,為何我的人生 是如此複雜,如此的無法掌握,但它顯然是另一隻堅持守密的夜行動物。 我戴上面具,期盼Oralius給我一個解答...卻什麼都沒感覺到。我終於流下 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