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邊前往離檔案管理中心不遠的外交部大樓,一邊複習這次的任務資料。我
將化名為Alardig Ra'orn,我的父親是卡達西帝國駐Tohvun三號星大使館的領事
Krai,最近星聯和卡達西帝國要在那邊舉行和談。上級警告過我,要小心應付
外交部的軍方人員,軍隊很不信任黑曜石組織,他們有獨立的情報單位,雙方
經常互揭瘡疤;如今人民議會派我們去Tohvun三號星執行秘密任務,而沒有派
他們,這更加重了雙方的權力鬥爭。軍隊和黑曜石組織偶爾會合作,但次數極
少,而且那是因為議會無法決定派誰出任務。
"好了,進去吧," 門口的軍官不甘願的讓我通過,雖然他懶得理我,我還是對
他微笑致謝。當我走向會議室時,我終於想通為什麼這場權力鬥爭如此失衡,
軍人的頭腦是無法容許模糊地帶的。
我走進房間,首先遇到的人是Maladek,他懶洋洋的望了我一眼,便繼續聽他
的通訊晶片。Limor向我解釋:Maladek是我的哥哥'Begom',另一位特務Oonal
則是我們的父親'Krai',我仔細端詳他們,發覺我們三個人的確長得有點像。
這次和談的目標是調停邊界殖民星球(尤其是Dorvan五號星)的糾紛,令我失望
的是我沒什麼事可以做,Oonal會負責跟星聯大使團內部的線民聯絡,我和
Maladek只是偵查員,除了當Oonal的小跟班,讓他的假身分更有說服力之外,
我們需要做的就是觀察和學習。
"記取教訓,遵守命令,造福卡達西帝國," Limor告誡我們兄弟倆。
* * *
Tohvun三號星的氣候雖然稍嫌濕冷,但還算宜人,平常有些商人在這裡做生意
,也有不少旅客來爬山,沉寂兩百多年的Mandara火山上有茂盛的樹林,景色
很壯觀。卡達西大使館是由一棟簡陋的行政大樓和數間宿舍組成,這些建築物
曾經是避難所,破舊程度只能用斷垣殘壁形容,Maladek住在我的隔壁,我們
可以清楚聽到彼此走動和說話的聲音,我很注意這點,所以都會盡量保持安靜
,Maladek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斷在房間裡翻來覆去。這實在不像特務
該有的行為舉止,他對我的態度倒還算謹慎,我們不曾談過工作之外的事情,
我不確定他是否還記得我,或知不知道我在競賽中扮演的角色,這種不確定性
使我忐忑不安。
我們參加了所有社交活動,星聯大使館在談判前夕舉辦了一場接待會,這是我
首度跟人類接觸,我以前只見過他們一次,那是在塔列克紀念公園,國會議員
Erud的葬禮,有幾位星聯官員參加。Erud是邊疆和談政策的強烈支持者,他的
名字在今天晚上也被提到好幾次。Maladek似乎對人類很熟悉,他說他們是個
愚蠢的種族。
"你看那個瓦肯人," 他指著一位眼神哀戚的高個子,"他們的脊椎比沙蟲還軟,
但他們至少夠聰明,還能瞭解政治的複雜面,希望Oonal禁得起他們的挑戰,"
他把焦點轉移到正在跟一位矮小的灰髮人類交談的'父親'身上。
"你指的是Krai," 我糾正他,上級嚴禁我們使用真名。
Maladek用他平常看人類的表情白了我一眼,"我今晚應該找個比較有大腦的人
聊天," 他走向那個孤單的瓦肯人。我發覺他還記得我是誰,以及我在競賽中
扮演的角色,我以後要小心對付他,就像對付敵人一樣。
"你好啊。" 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Maladek身上,沒聽到有人走過來。我旁邊站
著一位年輕的人類,他的金髮和我的黑髮恰成對比,我瞪著他發呆。
"我叫Hans Jordt," 他似乎不確定我的翻譯機有沒有開。
"我叫Alardig Ra'orn," 我終於回答。他的肩章顯示他的官階是中尉,以人類
而言,他的身材還算健壯,而他有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我從未看過這種顏色。
"原諒我的無知,但我想問你,卡達西人平常從事哪些運動?"
"運動?" 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也許翻譯機真的壞了。
"遊戲,比賽," Hans試著解釋,但只是使我更迷糊,我懷疑他正在掩飾什麼。
"也許我應該說清楚一點," 雖然我一臉茫然,他還是勇敢的繼續解釋,"我們
想舉辦一場足球賽,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有些人叫它英式足球。"
"我聽說過,可是我大概幫不上忙,卡達西人是不打球的。"
"啊,或許你會想學,當然我們可以跟自己人打," 他指著房間裡的其他人類,
"不過我覺得如果邀其他種族參賽,會比較好玩。"
Hans的眼神是如此專注,我無法避視。他顯然是一位偵查員,但這不是我困擾
的地方,我很樂意跟其他國家的特務交流,問題是他邀我打足球。卡達西人不
喜歡運動,尤其是星聯極力提倡的團體運動,我可以接受拳擊或摔角,因為我
可以把它們當作簡單的沙坑武術,但籃球對我而言太乏味,板球和棒球則是太
複雜,我無法理解那些規則。
"我很樂意參加," 我回答,"可是我能貢獻什麼?我對足球完全不懂啊。" 雖然
我很想跟這些人接觸,但我也不想出洋相。
"當然," Hans點頭,"不過有個位置不是那麼需要球技,只要體力夠好就行。"
他開始向我解釋一堆冗長的球賽規則:後衛、中場、前鋒合力把球推進對方的
球門,他們不能用手碰球...Hans建議我當守門員。
"你只需要阻止球進入球門。"
"而且我不能用手?"
"不,守門員可以用身體的任何部位," Hans笑著說。我心想:這些小孩子要我
陪他們玩一個幼稚的遊戲。我不知道他這麼做有何意圖,但基於禮貌,我答應
擔任其中一隊的守門員,至少我瞭解這個位置的工作。
接待會結束後,我回寢室準備明天比賽要穿的衣服,這時我聽到Maladek在說話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是在自言自語或跟別人交談。自從Hans跟我搭上後,
我就沒有再看到他,過一陣子後,他突然大笑,接著是瓶子摔在牆上的破裂聲
,然後他就沒有再說話,只有間斷的呻吟聲。真是個怪人,我帶著困惑睡去。
"堵住他, Alardig!" 我聽到Hans大叫,對方的前鋒正突破防線朝我攻來。事情
實在發生得太快了,簡直像在作夢,我的對手是個短小精幹、如幽靈般迅速的
星聯軍官,他佯攻左邊,我跟著移動重心,他立刻輕鬆的收身,往右切,把球
踢入網中。啊,我懂這招了,這種事不會再發生。
它的確沒有再發生,在接下來的比賽中,我算準每一球的距離、角度、速度,
對方沒有再得分。Hans一直稱讚我有天份,還說我應該把足球介紹給卡達西人
,我只是笑笑;如果輕微犯規就要被丟黃牌警告,稍有碰撞或絆倒人的動作就
要被驅逐出場,一群卡達西人玩不到幾分鐘就會全部犯滿畢業了。例如今天就
有人抱怨我的防守太粗魯,他們認為我在耍炫;反之,卡達西人在競賽中都是
靠擊垮對手而取勝,就算不把他們打昏,也要嚴重削弱他們的攻擊能力。
話說回來,這仍然是個很有啟發性的經驗,尤其當比賽在球場的另一邊進行,
我有充分的時間觀察這些人。無庸置疑的,這是一種講求技巧的運動,多數人
都打得很賣力,他們的企圖心並不會比卡達西人差,然而他們在廝殺的同時也
流露出一種赤子之情,這使我體悟到'遊戲'這個字的另一個意思。令我不解的
是這些人似乎純粹為了比賽而比賽,如果隊友失誤或對方得分,他們也不在乎
,有些人甚至一笑置之,比賽結束後他們還互相握手恭賀。這些人一點都不笨
,Maladek嚴重低估了他們,而且他們的一些想法和行為不是我們所能瞭解,
這點是很危險的。
現場有很多觀眾,當然這是因為這個星球除了爬山或玩滑翔機之外沒什麼休閒
可做。球賽剛開始時,我看到Maladek和那位瓦肯人坐在觀眾席上,Hans說他
曾試圖邀Maladek擔任另一隊的守門員;我並不驚訝他會拒絕,他顯然比較想
把時間花在跟瓦肯人交流。下半場開始時,他們已經離開。
"謝謝你, Alardig," Hans在球員招待會上向我致謝,"沒想到你那麼會防守。"
"或許卡達西人的性格最適合那個位置," 我半開玩笑,"可惜你沒邀到Begom."
"如果他去守另一隊,我們就可能會輸," 他大笑,"我倒有點好奇,他的身體
還好嗎?"
"Begom?"
"是的,我會這樣問是因為我去邀他的時候,他似乎有點煩躁。"
"他一向都很煩躁," 我不假思索便回答了。這時我發現兩件事:第一,我討厭
Maladek,第二,我犯了一個大錯。Hans就這樣看著我,臉上毫無詐騙之意,
我立刻笑了一下,試圖掩飾自己的錯誤,裝做若無其事,但我的笑聲實在太假
,而Hans越是對我微笑,我就越感到愚蠢。這些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Hans
邀我打球顯然另有意圖,他對我的瞭解遠多於我對他的認識。
我猛然驚覺 - Maladek也知道這點。
Limor在大使館當工作人員,我要求盡快跟他見面,他交代我到管理員辦公室。
除了聽他的話,我別無選擇,身為初級偵查員,我的行動受到許多限制;我該
如何對付Hans?如何面對Maladek帶給我的困擾?這時,一個影子晃到我身旁,
Limor出現了。
"跟我來。" 他是從哪邊進來的?我快速跟他繞到大樓後門,進入一個小房間。
"什麼事?" 他站在漆黑的房間裡問我。
"關於Maladek,還有星聯艦隊的那個低階軍官Hans Jordt,還有...我。" 我掙扎
著整理思緒,這些事之間一定有某些關聯,但我沒有足夠的資訊,無法把它們
拼湊起來。Limor耐心的等待我回答,我決定從頭開始講,首先是巴摩倫學院的
競賽,我很確定Maladek不但認得我,而且知道我在他的挫敗中扮演的角色。
然後就是Maladek跟那位瓦肯人的聯繫,他對我的態度,以及他在房間裡發出的
怪聲音。最後是Hans,足球賽,還有我不假思索便告訴他Maladek有問題。
"我可以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Limor,可是我還缺乏線索,如果你能給我一些
資訊..."
"你來這裡是為了觀察和學習," Limor提醒我,"當你的任務領域擴張,你自然
就會得到你所需要的資訊。如果沒有別的事,就繼續進行任務," 他點點頭,
我準備離開。
"你聽得到Maladek,他聽不到你。" 我站在門口,反覆思索他的這句話,"以後
回答別人的問題前,記得先吸一口氣。"
我走回宿舍後,終於瞭解Limor在暗示什麼。我的任務領域已經擴張,上級早就
在幕後策劃這件事,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被派到此地。現在已經沒有多少冒險或
犯錯的空間,雖然我一直對自己的疏失(我覺得Limor也要負一部份責任)感到懊惱
,但這未嘗沒有為我帶來好處,如果我表現得太有戒心,Hans Jordt大概就不會
對我那麼有興趣。我必須記取教訓,演好自己的角色,同時又不能失去天真。
我把椅子貼緊牆壁,偷聽Maladek的聲音。他正在來回踱步、喃喃自語,為了使
自己能聽得更清楚,我試探牆壁的各個角落,結果不但找到了一塊傳音效果極佳
的凹痕,上面還隱藏著一個針孔目鏡,可以窺視隔壁的動靜。為什麼當初他們沒
有告訴我這件事?我耐心的告訴自己:因為他們要我自己揭發謎底,我的經驗會
隨著資訊的累積自然擴張。現在我又撿到了一片拼圖。
Maladek像被烈火追殺似的橫衝直撞,他講話斷斷續續的,我只能隱約聽出幾個
不斷重複的字眼,例如'yadik'(小孩對父親的稱呼)、'叛徒'。他一邊胡言亂語一邊
喝著烈酒,模樣真是可悲,我從未料到一個在公共場合中那麼高傲又有自信的人
在私底下會是這副德行。
最後,他喝得酩酊大醉,衣服都沒換就睡著了。對於他的舉止,我能想到最接近
的比喻就是一名被法官定罪的犯人,正近乎瘋狂的為自己辯解。這個可怕的景象
使我深感困擾。
那一夜,我夢見自己攀著梅卡荒原的峭壁,眼前是平坦的山頂,象徵著一片光明
的前程,後面則是崎嶇的山巒,如果摔下去勢必會粉身碎骨。有個人站在山頂上
,他拿著一條繩子,背對著陽光,所以我無法辨認他的臉。我一直問他是誰,但
他沒回答,經過一陣僵持後,我終於撐不下去,只好抓住他放下來的繩子,小心
翼翼的爬上去。我爬到一半時,停下來喘氣。
"這是一個機會, Elim." 那個人說話了。
我抬頭看他 - 是Barkan.
"一個機會。" 他突然鬆手,把繩子的另一端往我身後拋去。
我從硬板床上跳起,全身冒著冷汗。天已經亮了,我得趕快去跟Hans會合,我們
今天要一起去爬山,我希望這跟昨晚的夢無關。我臨走前又看了牆上的針孔一眼
,其實我並不想知道隔壁發生了什麼事,但這是我的工作,也是為了保護自己,
因為那個夢或許跟Maladek有某些關聯。我把眼睛湊到針孔前面 - 隔壁沒有人。
"聽說這條路的風景最美," Hans奮力走上山坡,他顯然有很豐富的爬山經驗,我
跟在後面,謹慎的跨過一堆破裂的岩漿石和捲曲的樹根。Tohvun三號星的空氣比
卡達西星厚重,再加上寒冷的濕氣,使得這趟健行比我想像中費力。我們在一塊
空地坐下來,觀賞Mandara山谷和漂浮在青色雲霧中的火山群,這真是個不錯的
位置,陽光直曬我們腳下的石頭,驅散了森林的寒意。
"這裡讓我想起地球的故鄉," Hans凝視著山谷,他說他的家人都喜歡爬山,"我
想若不是因為戰爭,卡達西人應該也會到Tohvun或Dorvan渡假,你同意嗎?"
"我們喜歡閉關自守。"
"除非你們發現另一個星球有資源可以榨取," Hans笑著說,同時注視我的反應。
"不然我們能怎麼辦?卡達西星的環境不像地球那麼優渥,我們總得求生啊,"
我笑著回答。
"任何人都有求生的權利,Alardig,但有必要犧牲別人的性命嗎?"
"物競天擇的道理就是如此,Hans,我們總是為生存而競爭。"
"但除了強佔一個星球,把居民貶為奴隸之外,應該還有別的辦法吧," Hans維持
著一貫的笑容。我懷疑他是否真的相信那套鬼話,或者這又是星聯的偽善主義在
作祟?這些人可以把政治的複雜性簡化成一堆虛偽的陳腔濫調,卻在同時建立了
阿爾發象限歷史上最龐大的帝國。
"你把我帶到這麼漂亮的地方,就是為了批評敝國的貝久星政策?"
Hans爽朗的笑了一聲,他轉身眺望遠處的山峰。這時太陽被白雲遮住,四周刮起
一陣冷風,當他回頭看我時,他已經收起了笑容。
"你的哥哥生病了,我想你應該知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點頭,"他已經病了一陣。" 我不確定這段對話會往什麼
方向發展,但我覺得這樣回答似乎沒錯。
"那麼你應該很關心他的健康。"
"大家都很關心他。" 我想起穿針引線的藝術。
"他有得到幫助嗎?" Hans的態度真是誠懇,我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嗯... 那有點困難,關於我們的文化..." 我聳聳肩。
"所以他才來找我們?"
"是的," 我立刻回答。任何遲疑都可能使我露出破綻,我正視著Hans,試著不讓
自己被那雙深邃的藍眼睛吞噬,但我還是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他也注意到了。
"他不是賣國賊,但他需要幫助,我勸他不要去找你們,我們可以自己想辦法..."
我努力想像一個人被卡在兩大強權之間所受到的痛苦,而我的眼淚竟然跟著流了
出來,我對自己精湛的演技感到驚訝。
"我們知道他不是賣國賊,Saurik向我們報告這件事時說得很清楚 - 你的哥哥沒有
別的選擇。" 他說的一定是那個瓦肯人,我提醒自己深呼吸。
"沒錯。"
"如果貴國有人罹患精神病,他們通常會怎樣?" Hans小心地試探我。這些人顯然
要我幫他們處理Maladek的問題,但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找過他們,或他們是否用
某種手段誘騙了他,或這一切都是謊言。
"他們會被殺。" Hans的藍眼睛閃了一下,我開始擔心自己是否說太多了,但現在
已經沒有退出的餘地,我必須仰賴人類的偏見。
"我們的文化不能包容懦弱或瘋狂的行為," 我繼續說,"它們反映了卡達西文化中
最嚴重的人格缺陷,那是無法救贖的。" 當然這並不是真的,在多數卡達西人眼中
,精神病只不過是一種神秘的疾病,病患會被隔離,也會受到妥善的照顧;除了
戰場上的逃兵之外,沒有人會因為懦弱而被殺。
"天啊," Hans嘆氣,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 卡達西人果然是什麼暴行都做得出來。
我很討厭這種自以為是的優越感,開始盤算要如何把他踢下山去,但我沒有說話
,只是坐下來。太陽已經快下山了,不過我坐的地方還有一點餘溫;我抱著頭,
佯裝出很脆弱的模樣。
"Alardig,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家父原本是希望Begom能藉此行紓解壓力,但現在情況只是更糟,我們甚至無法
專心工作。我們實在不該來這裡,看來..." 我像是發覺自己說溜嘴似的停了下來。
"怎麼了?" Hans問我,我搖搖頭。
"沒關係,我瞭解了," 他沉默片刻,"我們會照顧Begom,我可以保證。"
我滿懷感激的看著他,"謝謝你,Hans."
"不過我們需要你的參與,我要盡快召開一次會議。"
"跟Begom?" 我掩飾自己的關注。
"不,跟要幫助他的人。"
"我會盡力," 我以由衷的誠意向他保證。
"我知道,嗯..." Hans看看四周,他又笑了,"我們最好在天黑前回營。"
我回去後,立刻向Limor報告整件事。為了檢查每個細節,他問了許多刁鑽的問題
,我想這是因為情況很危急,然而我在耐心答覆他的質詢時也不禁懷疑他是否在
刺探我。但我還沒提出這點疑問,他就先說話了。
"我可能會用加強器測試你。"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光是這樣就需要很大的勇氣了。
"你覺得怎樣?"
"我會...服從,這是當然的。"
"你有沒有在隱瞞什麼, Elim?"
"沒有," 我沒有迴避他的眼神。我知道自己如果問任何問題,就會顯得作賊心虛。
"我在你的通訊晶片裡留了一些資料,你下次跟Hans Jordt見面時會派上用場。"
兩天後,Hans又邀我去爬山。他這次選了一條更陡的山路,顯然是要消耗我的體力
,所以當我們停下來欣賞風景時,我也不打算掩飾自己的疲憊。我躺在地上喘氣,
而事實上我的確是很累。
"你還好嗎, Alardig?" Hans看起來完全沒受影響,他從口袋取出一個小儀器,對我
掃了一下。Limor曾經警告我把通訊晶片關掉,因為Hans會檢查我是否有在錄音。
"我們找到可以幫助Begom的人了。"
我點點頭,假裝喘不過氣。
"但我們在收留他之前,還需要確定一些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我沒有答腔,"他說
有人企圖叛變,他還提到了你。"
"我?" 這真是出乎意料。
"對,他為什麼會這樣說自己的弟弟?"
"不知道," 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問題,"他還說了什麼?"
"他叫我們不要相信你說的話,根據他的供詞,你來這裡是為了散播錯誤情報,破壞
這次和談。他說你是一位情報員,而且你不是他的弟弟。"
我無法相信,Maladek到底在想什麼?他以為這樣做能得到什麼好處?這就是他報仇
的方法嗎?或這又是上級對我進行的某種考驗?我別無選擇,只能堅持自己的說辭
,在這種情況下,我也不需要對Hans掩飾自己的困惑。
"你是不是間諜?" 他問我。
"不是啊,這次和談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嗎?大家都知道談判的內容 - 中立區軍隊
的撤除、非武裝觀察員的分派、卡達西帝國對Dorvan五號星的控制權...大致上重點
就是這些,其餘只是細節。"
Hans思索片刻,"你的消息很精確。"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學習,我以為Begom也是,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正在玩一個危險的遊戲。軍隊高層並不是很支持和談,這是眾所皆知,有些
激進分子希望這次談判失敗,我擔心Begom跟這些人扯上了關係。"
"看來你們在互相指控," Hans的態度有點保留。
"可是他為什麼要那樣說我?" 我激動的說,"他從巴摩倫學院回來後,就不太正常。"
"巴摩倫學院是...?"
"那是我們的警校,他在那邊遭到了挫敗,我知道他很想雪恥。他很可能在玩弄你,
Hans,也許他想討好某人。"
"誰?"
"父親!" 我彷彿恍然大悟般的點點頭,"他一直希望Begom學外交,繼承他的事業,
但是Begom選擇了巴摩倫學院,父親很失望,只好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從此以後,
Begom就不斷試圖向父親證明他做了正確的選擇,但自從那次慘敗..." 我用力點頭,
踢著腳下的沙子。
"我不知道他對你說了些什麼,Hans,如果他有提到我,你就要小心一點。他很憤怒
,為了贖回自己的名譽,他會捏造任何謊言。他一直都喜歡冒險,我確定這個間諜
故事對他而言只是另一個遊戲。"
Hans沒有說話,他面無表情的望著遠處的森林和火山。
"你還想問我什麼?" 我終於打破沉默。Hans搖搖頭,彷彿在驅除某個不愉快的想法。
"沒有了,Alardig,我想你已經提供了我所需要的資訊," 他客氣地向我道謝。
"希望這會對Begom有所幫助。"
"我想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是不?Begom和令尊必須自行解決這些問題。"
"唉,但願如此," 我嘆了一口氣。
我們順著原路下山,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Hans Jordt.
我向Limor報告完後,他像變魔術般的取出一個通訊晶片,輸入一些資料。我安靜地坐
在桌前,心裡有數不清的疑問,但我知道他不會告訴我任何跟工作無關的事;我擔心
自己今天下午的即興之作會不會被拆穿,而我還想不透Maladek在玩什麼把戲。這時,
Limor抬頭了。
"你明天早上會被送回卡達西星,不要離開寢室,到時候會有人來接你。" Limor的語調
比往常平板,我很擔心自己是不是把任務搞砸了,但我只是點點頭,準備起身。
"你表現得很好," 他用平板的語調繼續說,我的心情頓時開朗了許多,"但你今晚必須
把通訊晶片開著,讓我監聽你寢室的聲音,瞭解嗎?"
"當然," 其實我並不瞭解他的意思。
"小心點,Elim,任務還沒結束。"
我回寢室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檢查牆壁上的針孔,然而Maladek不在房間裡,我懷疑他
還會不會回來,他向星聯投誠了嗎?他們會不會殺掉他?我試著拼湊這個謎團,卻毫無
頭緒。最後,我把行李整理好,坐在椅子上等待,並且把手槍藏在一個拿得到的地方。
我調整通訊晶片,讓Limor能監聽房間裡的聲音。我不確定自己在等什麼,但我有不好
的預感。
* * *
我看到各式各樣的眼睛,好奇的藍眼睛像在觀察標本似的盯著我,溫柔的棕眼睛在對我
訴苦,憤怒的紅眼睛以無比的仇恨瞪著我...我睜開雙眼,發現那雙紅眼睛還在面前,
那是Maladek的眼睛。我什麼時候睡著了?他來了多久?
"Maladek, 什麼事?" 我準備起身,但他把我推回座位。我沒有反抗,因為他手上有槍,
況且我的槍就在坐墊底下。
"自從我在第一次會議看到你,就知道你會帶來麻煩," 他聲音中的殺氣使我伸手掏槍,
但我找不到它。
"Maladek, 我對你沒有惡意..."
"從一開始,Charaban利用你背叛了我。"
"背叛?那是公開競賽,身為參賽者,我的職責就是求勝啊。"
"可是你不應該贏!" 他大吼,同時揮動著手槍。我還是找不到我的槍,它陷太深了。
"我當然要贏,那是每一位卡達西人的義務。"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他狂笑了一聲,"你真是優秀啊,他們拒絕收留我,他們說我不夠穩定,不值得信任。
他們說那是我跟我父親之間的私事,我必須自行解決!" 又是一聲狂笑,"你告訴了他們
什麼?他們竟然信以為真!"
"告訴誰?"
"別再耍我!" 他舉起槍,一步步慢慢逼近,"你已經耍了我兩次,Lubak十號!" 他對我
咆哮,"十號!你把那個士兵丟到我們身上,我當時就知道Charaban毀約了。"
"什麼約?" 我沒心情找自己的槍了。
"你不知道,是不?"
"不。"
"我們講好要打成平手,雙方都不會贏,那樣Charaban還是可以擔任領導人,我畢業後
也不會只是黑曜石組織的一個偵查員。" 他的表情突然變了,好像在對另一個人說話。
"你為什麼會離開學院?" 他大聲問我。
"因為他們叫我離開。"
"為什麼?你是隊長啊,照理來說,你應該會跟那個叛徒一起晉升。"
我沒有說話,我不想談自己被背叛的經過,Maladek開始哭泣。
"你告訴了他們什麼?你有提到我的父親," 我發覺他不是在說Oonal.
"我告訴他們...你被權力欲望沖昏了頭,你想向父親證明某些事。" 他的眼睛突然閃起
怒火,他掐住我的脖子,用槍抵著我的額頭。
"你懂什麼?你到底懂什麼?" 他對著我的臉尖叫。
我抓住他的手腕,輕易的奪走了他的槍,一腳把他踢到地上。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聽到那個人轉身離開。
"我該怎麼交代?他們要送我回去,我又要被羞辱了,我該如何向他解釋?" 他的表情 -
那雙血紅的眼睛和扭曲的面容 - 嚇得我渾身發抖,他還真的期待我給他一個答案。
"就告訴他...你已經盡力了。" 這回,他的笑聲有如五雷轟頂,我直覺的倒退一步,準備
抵擋他的攻擊,然而他只是站起來,開門離去。我沒有追他,因為我被他那失魂落魄的
眼神嚇呆了,他也沒有回自己的寢室。不知何故,我一時捏造的虛構故事竟然跟可怕的
現實不謀而合,歷史再度重演,這次又是誰利用我毀了Maladek?
"請進, Elim." Tain露出和藹的笑容,他的辦公室比往常還雜亂,我幾乎找不到空位。
"我們在Tohvun做得很好。"
"希望我的貢獻..."
"是的,我們成功的破壞了這次談判,因為我們發現星聯代表團缺乏誠意,他們企圖拉攏
我們的人員。"
我點點頭,雖然我還有許多疑問,例如我是如何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執行了任務,但我
知道這些問題是無解的。這是我首度體驗到Tain的策略,我們都是拼圖的一部份,任由
他拼湊成他喜歡的圖案,我必須接受最終結果 - 談判破裂 - 就是他要的答案。但我還是
必須問最後一個問題,我無法忘記Maladek臨走前的神情。
"什麼事, Elim?"
"Maladek後來怎麼了?"
"你沒聽說嗎?" 他似乎很驚訝,"真悲慘,他自殺了。"
我感到喉嚨緊繃,全身頓時僵硬,Tain注視著我的反應。
"這就是和談被取消的原因,我們沒料到他會是那麼的不穩定。"
不穩定 - 星聯人員把他送回來時也用了同樣的字眼。雖然我相信Hans Jordt是因為怕受
連累才拒絕了Maladek,Tain那雙不動聲色的眼睛使我頓悟,這個世界遠比巴摩倫學院
複雜。一次失敗就可能使人萬劫不復,我們永遠無法確定自己為何而戰,至少Maladek
現在不必擔心他該如何向他父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