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一點,Elim,這些卷鬚很脆弱。慢慢放下去,讓它們自動找入口。"

我從父親手裡接下他最喜愛的Edosian蘭花,卡達西的氣候並不適合它生長,
但他就是有辦法把它種在自己的土壤裡。
"不要急,讓花株懸吊在泥土上方,那些鬚根很快就會排列成形," 他輕聲說,
"現在仔細看。"

果然,一條條卷鬚像是長了眼睛般的在空中擺動、摸索,終於找到父親剛才挖
的孔洞,在上方停了下來。
"你可以把花株放進去了,慢慢來。" 我把球根固定在凹洞中,父親隨即用他那
號稱是祖傳秘方的混和土填滿周圍縫隙。很多遠地的遊客會特地來參觀父親的
園地,尤其是這些蘭花,他們總是嘖嘖稱奇。如果有人向父親請教種花技巧,
他會先評估對方的誠意,對於少數他認為有足夠耐心的人,他會送土壤樣本,
並給他們一些建議;對於其他人,他只是笑著回答說塔列克市的環境很特別。
其實他這樣說也沒錯,然而這種環境特質不是來自先天的優渥條件,而是仰賴
人為的毅力。

父親對他的工作很熱誠,我每天都陪他去維護園地,起初我會覺得這些事情很
乏味,很沒有挑戰性,但我發覺父親現在話比較多了,他教我認識許多植物;
我小時候最喜歡的那些紀念碑現在反而變得很冷清,我們大多數時間都在種花
。我逐漸接受了這些轉變,甚至愛上了這種悠閒的生活步調,或許這就是父親
帶我出來的用意。

我回家沒多久,爸媽便接受了我已不是小孩的事實。他們似乎變老了,尤其是
父親,而我在過去三年的歷練也使我們之間出現隔閡。
這段時間內,我從來都沒見到Tain. 我偶爾會聽到樓上有腳步聲,懷疑他是否
回來了,每次想到這個問題,我的心中總會泛起莫名的焦慮,但爸媽從未提到
他,所以我還是默默的過著自己的日子。

我在家附近找到了一個訓練場地,只要有空就會去那邊複習武術。偶爾會有些
退伍軍人或軍校生找我單挑,但他們都不是對手;沒過多久就有不少人找我當
教練,我也很樂於指導他們基本功夫,這比跟實力懸殊的對手打架有趣多了。
除此之外,我在其他時候都退縮在自己的世界裡,孤獨的等待生命出現轉機,
思念著學院的朋友和敵人;我很想跟Pythas聯絡,跟他討論如何在年底的競賽
羞辱Barkan,另外就是Palandine,我無法以言語道盡自己對她的癡情。


"他本來就應當如此,Tolan,他已經是成年人了。" 我在門口聽到母親的聲音。
"他很好強,Mila," 父親說。
"他必須這樣。"
"問題是他太壓抑自己了,連最基本的需求都不願表達。如果他遇到困難,會向
別人求助嗎?"
"這對他只有好處,我很清楚他的未來," 母親打岔,房間陷入沉默。
"更多巴摩倫學院," 父親自言自語。他們已不再交談,我決定暫時不要進去。

隔日,父親和我在整理遊樂區對面的園地。很多人帶小孩來玩耍,大人們坐在
一旁聊天,讀自己的書,孩童的嘻笑聲形成悅耳的背景音樂。我們安靜地拔著
雜草,修剪樹葉,但我看得出父親很想說話,我不知道他在遲疑什麼。

"Elim,我們有沒有談過希伯提人?" 他終於打破沉默,然而他的問題太奇怪了
,我差點笑出來。
"沒有," 我謹慎的回答。
"你對他們有何認識?"
"他們是...這個星球的原住民...在氣候改變之前。" 學院的歷史課對希伯提人著墨
並不多,"他們有原始的太陽能科技,雨林和草原被沙漠取代後,他們就絕跡了
,因為他們無法適應天候的變化。"
"他們是這樣教你的," 他輕輕的搖頭,"事實並非如此,Elim."
我沒回答。我們繼續工作,孩童的聲音在掃把和剪刀的沙沙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只有我們的歷史書籍才把他們寫得那麼原始。" 這是我首次聽到父親挑戰正統,
我立刻停止手邊的工作,觀望四周,確定沒有人在偷聽。父親注意到我的反應,
他笑了。
"看來巴摩倫的教育很成功。肥沃的土讓,稚嫩的頭腦。" 他遲緩的站直了身體,
撿起工具包。
"我們來喝一杯茶吧," 他笑著說。他還記得我上次嘗試他用樹根煮的苦茶,差點
嘔吐的窘態;我另外盛了一杯秋斑茶(choban),我們坐在樹蔭底下,看著對面的
孩童。
"看看他們,你在他們的頭腦裡種下任何東西,都能形成根深蒂固的信念。" 我們
看到一個女孩跑出遊樂區,被保母拉住,從那位保母的手勢可看出她正在向孩子
解釋為何不能亂跑。
"希伯提人的文明很先進,不論在哪個層面都有很精細的結構。沒錯,他們只有
太陽能科技,但他們能自給自足,當時的星球大部分就是這個模樣," 父親揮著
手裡的杯子,指著周圍的草地。這個觀念對我而言實在太遙遠了,柔軟的綠地在
卡達西母星是很罕見的。
"很難想像,是不?我們長期與大地掙扎,變得又乾又硬..." 他啜飲著茶,我想起
巴摩倫學院最美的那個角落,但我不知該如何描述。我要怎麼講才不會提到她?

"他們長什麼樣子?" 我聚精會神的聽父親講解。
"Elim, 你還記得我曾帶你去拉卡利亞市(Lakarian City)嗎?"
"記得。" 我那年還是個小孩,父親帶著我走過崩塌的牆壁和粉碎的瓦礫,我印象
最深刻的是其中一面牆上的雕刻,它的臉跟卡達西人一樣,但身上有翅膀,仰頭
望著一個圓形的太陽。那個生物下面有個星球,上面站著許多人,它的下身延伸
出許多觸角,穿過那些人的身體,直達星球核心。我告訴父親這件事,他笑了。
"你還記得?"
"你說我們應該趁它還沒被侵蝕,把它保存起來," 我記得他當時很激動。
"是的,當我建議上司將城市的遺跡列入保護時,他卻說他們已經把少數碩果僅存
的藝術品賣給羅慕倫商人,現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都有展示。拉卡利亞市只剩下
一堆毫無價值的石灰。" 他沉思片刻,重複了我的問題,"他們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們很重視靈性,Elim。當然他們為了自衛,也有固定的政府組織,但他們不會
去侵略其他種族或壓榨其他種族的資源,他們能獨自生活,有充裕的時間和精力
培養文藝。"
"他們的敵人是誰?" 這個故事深深吸引了我。
"我們。"
我感到很矛盾,"這...怎麼可能?我們...是他們的後代啊。" 杯子曾說我太愛幻想,
譏笑我是'浮雲游子',我懷疑這是來自父親的遺傳,母親常抱怨他逃避現實,他則
回答說他的現實就是大自然。這些爭論總是使家裡的氣氛很僵。
"你可能不瞭解,Elim,我們的種族政策禁止統治者跟被統治者通婚。希伯提人
當時是周圍星系 - 也就是現在的卡達西帝國 - 覬覦的對象,只要他們的星球 - 也
就是現在的卡達西母星 - 環境穩定,他們就能抵禦任何外敵;然而後來氣候發生
大變化,星球的資源流失,他們便失去所謂的'族群靈魂',對傳統文化失去信心,
數百萬人很快就死於疾病和飢荒,剩下的人則向外星的侵略者投降。我們的文化
是這兩個種族融合而來的。"

父親再度陷入沉思。他講的這段歷史令我感到很震驚,我過去一直以為希伯提人
是個原始民族,他們的文化被天災摧毀後,少數存活者建立了一個全新的社會,
演變成為今日的卡達西帝國,而那些存活者就是我們的祖先。這時,一個小孩的
哭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很愛這個地方,Elim,很高興你能在這裡陪我," 父親伸手搭住我的肩膀。
他很少碰我,這種肢體接觸使我感到不安,卻又覺得心裡一陣溫暖,我覺得自己
就像一棵樹,正在接受他的關愛。他沒有放手,我怕他又會說出讓我尷尬的話。

但他沒有再說話,我們默默的做完工作,收拾工具回家。直到我們下了車,即將
踏入家門,他才停下來。
"我要給你看一樣東西, Elim." 他帶我走進工作室,打開了一個櫃子,從裡面拿出
一個石製的面具。那張臉跟我小時候在拉卡利亞市看到的那個壁雕一樣。
"這是個吟誦面具,希伯提詩人在宗教節慶中讚頌Oralius時都要戴著它。
"他是...他們的領袖?"
"可以說是精神領袖。"
他看得出我很困惑,"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深奧。Oralius不是有形體的生物,他不像
我們有肉體,又有生老病死。他是個靈魂,能引導並鼓勵人們追求理想。" 他正在
努力解釋一個對我而言毫無參考點的觀念。
"如何鼓勵?"
"詩人戴上面具後,就不再是Elim或Tolan或任何一個人,他成了一個媒介,藉由
吟詩將Oralius的力量帶給...帶給我們這些人...給予我們..." 他尋找貼切的字眼。
"鼓勵?" 我替他接腔。
"是啊," 他很高興我正在領悟。
"所以這就是你的...力量,也就是驅使花草樹木生長的力量?"
父親笑了起來,他的笑容是如此燦爛,我以為他要擁抱我了。他從未用這種表情
看我,我突然感到很榮耀,這時他的眼神移到我背後,他的表情再度變得跟那個
面具一樣空白。

母親站在門口,我不知道她站在那邊多久了,但她顯然很不高興。
"噢, Tolan." 她只說了一個字。
"快去洗澡, Elim," 父親催促。我感到自己被卡在一個強大的力場中間,這種情形
已經發生過很多次,我總是覺得很無助。我乖乖的離開房間,然而我臨走前注意
到母親的眼神。我絕不會用親密來形容爸媽之間的關係,他們是很好的工作夥伴
,但我直到今天才發覺他們之間的感情是如此冷淡。

我快步走出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