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裝設計真是個有趣的工作,如何衡量尺寸,選擇布料,設計款式,把一片片
的布剪裁成各種形狀,再編織成一件舒適又賞心悅目的衣服,這些問題可以讓
我暫時脫離現實世界的混亂,而問題越是困難,就越能使我維持平靜的心情。
為Odo設計服裝就是一大挑戰,他有一天到我的店裡,聚精會神的看著展示架
上的服飾模型,好像裡面隱藏了什麼信息似的。當我問他需要什麼時,他說想
尋找一些"點子"。
"開始講究穿著了,是嗎?" 我問他。Odo聳聳肩,假裝不在乎這些瑣事,但我
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只是遲早的問題,他想討好Kira. 我問他要不要特別指定
哪一種款式,他卻支支吾吾,甚至顯得有點煩躁。
"不要這麼...鬆垮," 他不耐煩的指著身上的制服,我能體會他的挫折,任何人
看到Kira的緊身衣都會嫌自己穿得太鬆。
                                                                                
我從一疊疊的設計圖中抬起頭,伸了一個懶腰,發覺背有點痠,看來我太久沒
休息了。我決定起來走一走,放鬆緊繃的肌肉。我走出門,差點撞到Bashir.
"醫官,沒想到會在這遇到你," 顯然他跟我一樣驚訝。
"嗨...Garak..." 我看得出他在故作輕鬆,掩飾這尷尬的局面。他是剛好路過嗎?
還是正要進來?站在那裡躊躇要不要進來?
"要不要來一杯茶?" 我假裝沒注意到他的不自在。
"我不想打擾,你一定很忙," 他婉拒。
"一點也不會,我正想休息一下,現在也該是時候了,不是嗎?"
                                                                                
Bashir微笑著接受了我的邀請,我回到店裡,用古舊的複製機做了一杯紅茶和
一杯伯爵茶,醫官則到處徘徊,假裝對那些展示品很有興趣。他顯然很不安,
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會疏遠到這個程度,但我決定拉近這個距離。
"這位葛雷伯爵(Earl Grey)到底是誰?" 我一邊清桌子一邊問。
"不知道,也許是地球十九世紀的一個有錢人。"
"有錢,但是沒水準," 我一向都無法忍受伯爵茶的氣味。
儘管他很不自在,Bashir爽朗的笑聲依然讓我想起某人。我們安靜的啜著茶,
商業區的喧鬧聲在門外迴繞。
"據說你那天當了大英雄," 他打破沉默,提到我跟那個克林貢巨人的奇遇。
"拜託,醫官,我寧願大家忘記那件事。"
"為什麼?你不但幫了那個女郎,也救了那個克林貢士兵,還留下來陪他,這
表示你是個重視榮譽的人," 醫官誠懇的說,"你會覺得難為情嗎?"
"我不喜歡引起別人注意,拜託,不要再提這件事," 我要求他,但醫官只是
搖頭,繼續喝他的茶,我們再度陷入沉默。
                                                                                
"真正讓我難為情的," 我的聲音似乎太大了,"是我那天中午的失控,那真是
毫無道理。"
"這是我來的原因之一,自從那天起我就沒再看到你,不知道你過得如何。"
"你真好心,我沒事。" 他的確是個好人,也許是我所見過最好的人,很有禮貌
,深思熟慮,不時冒著生命危險拯救自己不認識的人;他的勇氣令我欽佩,但
他此刻對我的關注卻使我厭煩。我得克制自己的情緒。
"你那天似乎很生氣," 他知道我很不喜歡他開的那些藥,"你最近有服藥嗎?"
"沒有...呃,有,但我不覺得它們有效果。" 自從醫官在四年前幫我移除腦內的
痛覺抑制器,救了我一命後,我就經常被頭痛困擾,雖然現在已沒那麼嚴重,
當壓力太大的時候,我仍會覺得頭痛得快要裂開。
"你應該告訴我," 醫官用他平常責備病人的語氣勸我,"我可以調整劑量。"
"你太好心了,醫官," 我重複著同樣的話,試著壓抑心中的不耐煩。
"你到底是怎麼了,Garak?" 他的問題是如此直接,再度讓我想起某人。
"除了等星聯出兵,還有什麼事可做?以目前的效率,等他們準備好,我大概
已經是個老人了。那些盟友的意見有那麼重要嗎?羅慕倫人和克林貢人只需要
遵從命令,不需要問他們或勸他們!" 我可以從Bashir的表情看出自己又開始
激動了,"看來我的神經確實有點緊繃。"
"你害怕自己在星聯攻佔卡達西後會看到什麼嗎?"
"也許我怕的是自己不會看到什麼," 我回答,他點頭表示瞭解。我們繼續啜飲
變涼的茶,就算我願意向他解釋,我也不知從何開始講。
                                                                                
"Quark弄到了一個新的全像程式,很有趣," 他轉移話題。
"主角是個英國間諜,被一群類似卡達西人的仇敵圍攻?" 我揶揄他。
"不,不," 他大笑,"那種遊戲已經過氣了,現實已經戰勝了幻想。這個新程式
可以讓玩者回到自己的過去,選擇一個特定時間,重新體會當時發生的事。"
"目的是什麼?" 我大略可猜到答案。
"你只需要輸入時間、地點、關鍵人物,就能複製你想要的情境,例如..." 他停頓
了一下,思索著適切的字眼。
"例如一些不愉快的回憶,一些錯誤的選擇," 我提示他。
"對。"
"這樣你就能改變它," 我補充。
"當然不能改變既定的事實,但就心理層面..." 他的用詞很謹慎,我深吸一口氣。
"你認為我應該試試看?" 我直截了當的問他。
"說真的?沒錯,我是如此認為," 他終於把意思表達清楚了。
"原來如此," 我的茶已經變冷,但我還是繼續啜飲,"不過醫官你應該不需要這種
程式吧。"
"噢,這很難講,我也有些不好的回憶..."
"不," 我打岔,"我指的是你的超人基因,你只要坐在房間裡就可以回想自己經歷
過的每一件事,就能'改變'過去。"
Bashir沒有說話,他淡淡的笑著,凝視手中的茶杯,似乎想為它保持溫暖。
                                                                                
一位Bolian顧客走到裁縫店門口,他看了我們一眼,隨即轉身離去。
"我影響到你的生意了," Bashir站起身,"我不會再浪費你的時間。"
"很高興你能來," 我準備送他離開。
"不,你不高興," 他安靜的說。
"對不起?"
"Garak,我來自一個守口如瓶的文化," 他保持著淡淡的微笑。
"那是什麼意思?" 我的確不瞭解。
"意思是我們從來都不抱怨,不表達自己的情緒,不尋求協助,我們就是不會做那
些事。而那些缺乏'格調'、喜歡對大眾訴苦的人總是淪為笑柄。聽起來熟悉嗎?"
"或許吧," 我輕聲回答。
"然而我也是個醫生,Garak. 我知道哪些人受過最多苦,真的,我不會再浪費你的
時間。" 他跟我握手(他很少做這種事),"謝謝你的茶。"
                                                                                
我在原地呆立許久,覺得自己被困在自己的陷阱裡,明明知道如何脫身,卻不知
該如何開始。是的,醫官,那聽起來的確很耳熟,問題是哪些人受過最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