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荒原刮起一陣強風。我希望這股風能繼續吹下去,它可以干擾對方
的注意力,使我更輕易避開他們的監視,可惜天不從人願,它在日落後就停了
,漸暗的荒原陷入沉寂。我深吸了一口氣。

"Lubak!" Charaban厲聲叱喝,Drabar和胖子站在他的兩旁;我很佩服他隨著
週遭情況而轉變的能力,說不定他有regnar的基因。我從隊伍中站出。
"我們等待你的訊號,Lubak,但如果有任何跡象顯示你們被對方發現,我們就
得發動攻擊,到時候你們得盡力阻止他們包圍我們,瞭解嗎?"
"是,Charaban一號!"
"開始部署你的隊員。"

我向八號點頭,他帶著五號和七號站出來。我可以看出七號很緊張,不過八號
先前已向我保證他準備好了,五號跟往常一樣穩重。八號看了我最後一眼,便
帶隊前往北方,消失在暮色中。我指示三號和四號出列,四號顯得有點懶散,
然而三號卻異常的冷靜,看來我給他的訓練很成功。
"帝國萬歲!" Charaban咆哮。
"勝利!" 我們大聲回答。

我們往南方前進,在一塊石壁後面停下,這是我們的最後一道掩蔽,再往前走
就是空曠的沙漠斜坡。我們要等第一支巡邏隊被對方攔截再繼續行動,巡邏隊
會走到敵營正前方,目的是引誘對方開火,讓我方估計他們的部署情形。我們
在微弱的月光下靜待。
"檢查配備," 我低聲囑咐。
"待命," 四號在片刻後回答。
"三號?"
"什麼事?" 他很不耐煩。
"檢查配備!"
"是,我準備好了!你到底要問幾次?" 他很不甘願被我指揮,過去幾週他一直
忍辱接受我的指導,是因為別無選擇。他並不聰明,然而他不是沒有野心,他
也想獲得好評價。

巡邏隊應該已經引起對方的注意了,他們跟我們是同時出發的。我猜對方大概
知道這個策略,他們可以等巡邏隊走到很深的地方再攔截,就不會暴露自己的
位置。這是Charaban二號想出的點子,我當時就警告他,敵人不一定會上當
,但他沒聽我的意見。
"發生了什麼事?" 四號關切的問我。他的觀察力很敏銳,能視週遭情形而做出
適切的回應,雖然他不像Charaban那麼圓滑,但他很懂得保護自己。
"沒發生任何事,對我們也沒任何幫助," 我不想再拖時間,"該行動了。"
"我們應該等對方反應。"
"開始行動,這是命令!" Charaban在最後一次集會告訴過我,絕對不能讓自己
的指揮權被挑戰,"三角隊形,我在前面,四號在後右,三號在後左。" 我盡量
把三號排在離敵營最遠的位置,因為他體型大,最容易被發現。

我們緩慢的匍伏前進,我很快就攤平自己的意識,調整呼吸頻率,配合身體的
動作。我們三個人的動作必須完全一致,我能感覺到四號服貼平順的跟著我,
三號比較慢進入狀況,但他還是能跟上我們的步伐。

前方傳來槍聲,正如我所預期,它太深遠,我們無法估計敵軍的分布情形,也
無從得知他們的側翼會往哪個角度推進,所以我們必須很謹慎。我擔心的不是
月光,而是無風的夜晚,這在梅卡荒原並不常見。四號和我沒發出任何聲響,
但三號的身體跟沙土摩擦的聲音可不小。
不過雖然沒有風聲掩蓋我們的聲音,對方的聲音也掩蓋不住,這時我聽到前方
有腳步聲,從右向左平移,他們的南翼正在往我們這邊移動!我可以看到他們
的輪廓,靜悄悄的以整齊的步伐行進,看來他們準備以中央堡壘為軸心,往西
做一個扇形的橫掃,如果北翼也在往西移動,他們就能在中間會合,不過這樣
也會使我方趁機包抄他們的兩翼,除非...

他們已經近在眼前,這是我們的第一關考驗,我祈禱三號和四號保持注意力,
一隻腳踏過了我的頭,另一隻腳擦過我的背包,我可以聽到三號的呼吸聲開始
凌亂,所幸對方的腳步聲掩蓋了一切。他們逐漸走遠,我把注意力轉往北方,
八號的小隊被抓到了嗎?沒有,我只聽到對方的腳步聲。三號的呼吸恢復正常
,我們繼續前進。

在注意力如此集中的情況下,時間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只能由地形的起伏感覺
到自己的前進速度,不過我知道我們三人配合得很好;自己練功夫是一回事,
團體行動是另一回事,關鍵在於如何使每個人的能量場合而為一,同時包住並
推動每個人。
我們經過了幾名站崗的哨兵,當時我們簡直是配合得天衣無縫,三人周圍的能
量場沒有任何波動;正當我開始認為前方不會再有障礙,後面又傳來腳步聲,
敵軍的南翼開始回掃了。

我們停下來,恐懼再度化解了我們之間的連結,我可以感覺到夜晚的寒意逐漸
滲入我體內,使我不自主的顫抖著,越是試圖壓抑就抖得越厲害。我開始擔心
自己會被發現,正要盤算如何應對,這時腳步聲停了,接下來的死寂不知持續
了多久才被一隻honge的叫聲劃破,我無法控制身體的顫抖,無論我的意志力
多麼集中,我的身體已經冷得不會反應。不知道三號和四號是否也在掙扎,我
已經跟他們失去聯繫了。
突然,腳步聲又響起,我把手移到腰間的配槍,正準備跳起來,但我發覺對方
的聲音正在變弱,看來我們已經脫離他們橫掃的範圍,他們正在往反方向移動
。我鬆了一口氣,現在就看八號能不能躲過他們了。

我們加快速度,我不確定離日出還有多少時間,但應該已經剩不多。Ramaklan
的主軍是面朝西方,這表示Charaban的主軍在日出時會面對刺眼的陽光,我們
要扭轉這個劣勢,方法就是繞到Ramaklan後面,逼他們面朝東方應戰;我們得
算準時間,在日出的一剎那發動攻勢。
在快速爬行一段距離後,我感覺到對方堡壘已經很近,便停下來用夜光鏡查看
,果然那個矗立的石壁就在正前方。我們的估計很準確,已經快抵達目標了,
而從地平線上的微光看來,我們也沒多少時間了。朦朧的光線開始往堡壘飄移
,一股太陽風吹動了我們周圍的空氣,我很清楚這個任務的成敗關鍵在於我們
能否掌握大自然的力量。或許應該說我以為自己很清楚。

我們到達埋伏點後,我正想查看八號的情形,看看他們到了沒,一個影子突然
伴隨著颼颼的風聲從我耳邊飛過。我的心臟差點跳出喉嚨,第一個反應就是我
被攻擊了,其實我也沒猜錯,只是攻擊者不是Ramaklan的士兵,我抬頭看見
一群honge,牠們應該是想利用曙光抓一些獵物,把我們當作肥蟲了。我已經
可以看到三號和四號的輪廓。
"遮住你們的頭,不要動," 我輕聲說,"牠們會離開的。" 我拉下遮陽帽,盡量
蜷曲身體。我感覺到肩膀被刺了一下,但我忍痛不出聲,以免引起敵軍注意。

"滾開!不要咬我!" 三號跳起來對攻擊他的honge尖叫,牠們則以尖叫回應,
他掏槍試圖瞄準牠們,卻在慌亂中被四號拌到。
"趴下來,我們會被看到!" 我低聲警告他,但已經太遲了。
"誰在外面?" 一名Ramaklan士兵在石壁裡面對外喊。
"怎麼辦?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 四號一臉茫然的看著我發楞,三號則還在跳
他的怪舞,試圖趕走圍攻他的那些honge,牠們顯然已經吃到他的血,而且還
沒吃夠。天空越來越亮,我們得行動了。
"你們再不報上身分,我們就開槍," 那個Ramaklan士兵命令我們。
"四號,掩護我。"
"你要做什麼?"
"只要幫我擋掉honge就行了!" 我跳起來,對石壁大喊,"沒事,我們抓到他了
,他是個Charaban巡邏隊員,我們抓到他了!" 我隱約可看到石壁上緣有人在
監視,一隻honge向我的臉撲來,我開槍擊落牠,四號擊落了另一隻,三號發
出一聲可怕的慘叫。八號的小隊到底在哪裡?我看不到他們。
"你是誰?" 另一個聲音傳來。
"Lubak一號!我是Ramaklan的士兵,這個Charaban士兵被honge攻擊了。"

那些猛禽已經被驅散,三號也不叫了,他的右半臉流滿了血,我趨近一看才發
現他的眼窩空了;他的意識顯然很不清楚,我開槍擊昏他。
"十號,你在做什麼?" 四號大叫。
"他被制伏了!" 我對石壁喊。
"把他帶進來!" 第二個聲音命令我。這是不是Ramaklan一號?
"我們來了!" 我抬不動三號,"四號,幫我一下。"
"你要把他抬過去?" 他不相信我。
"不,我們要一起把他抬過去,快幫我!" 他還在遲疑,"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用
障眼法混進去,我們的任務就是偷襲對方。你若不想違抗命令,就幫我!"
四號膽怯的站起來,確定周圍沒有honge後,才幫我抬起三號笨重的身軀。他
看到三號血淋淋的右眼窩,嚇得差點鬆手。
"穩住!" 我命令他。
"他的眼睛!"
"我們來了!" 我再次對石壁大喊。我們蹣跚的往前走,盡量使三號的身體擋住
我們的綠制服(Ramaklan士兵穿的是黑制服),這時我感覺到右邊有人在移動
,希望那是八號。
"等我們靠得夠近,就要趁他們還來不及開槍前強行攻進去,用三號當護盾,"
我喘著氣告訴四號,他悶哼了一聲。

我可以看到四個敵兵站在石壁的一個開口外面,我們離他們大約有二十步距離
,這時太陽在我們背後升起,照亮了他們的身體,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機了。
"穩住,等我的暗號," 我用僅剩的力氣告訴四號。
穿著黑色制服的敵兵正遮著他們的眼睛,拿槍指著我們。"停下," 其中一人說
,我們離他們還有五步距離,"把他放下來。"
"是的!" 我低聲告訴四號,"不要放手," 我假裝重心不穩,開始往前倒。
"停下!"
"對不起,我站不穩," 我們離他們只剩兩步之遙。
"等一下!他不是..."
"就是現在!" 我跟四號合力把三號往前推,壓倒了兩個人,他們還來不及開槍
,我們就衝了進去。肉搏戰開始了。

"他們來了!" 有人尖叫,我不確定他說的是我們或八號的小隊,或是主軍,只
記得我和四號就這樣一前一後的開始連抉出擊。我們化恐懼為力量,眼前只有
一連串的反射動作,從閃避到攻擊,從移位到阻擋,從進攻到防守,沒有任何
喘息的空間。我挨了好幾拳,但完全沒感覺;我看到七號像一隻鬥雞般的瘋狂
廝殺,他驚人的鬥志使我更加拼命。

"十號,我在這邊!" 我立刻循著呼救聲跑過去,主軍已經加入這場混戰,呼救
的人是胖子,他正被三個敵兵圍毆,雖然他的動作出奇敏捷,但還是寡不敵眾
。我推開了一個人,但還來不及轉身就被另一個人像抱嬰兒般從後面抓住,扔
到石壁上面。我肺中的空氣頓時被炸乾,然後胖子就被丟到我身上,把我壓得
無法呼吸。我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窒息而死,除了被Tain關在暗室的恐怖經驗
,我有時還會夢見自己被活埋;恐懼終於使我憤怒而發狂,我大吼一聲,推開
胖子,抓住離我最近的敵兵(他比我大一倍,搞不好就是他把我摔到牆上的),
把自己在沙坑學到的武術全應用在他身上。那個巨人沒有反擊,他目瞪口呆的
任憑我拳打腳踢,我已經看不到其他人,只看得到眼前這位學長,只想把內心
的恐懼和憤怒全宣洩在他身上。突然,我感覺到好幾隻手把我的身體拉開。

"夠了,十號!" 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還不夠!" 我認不出自己的聲音,以為是別人在說話。直到那幾隻手把我
壓住,我的怒氣才逐漸消退,回到真實世界。我茫然的看著那些臉孔,他們看
起來很眼熟,但我現在只認得一個人,他是八號。
"你沒聽到信號嗎?我們贏了," 他關注的看著我,我覺得自己的臉很濕,卻不
知道那些水是從哪裡來的;我看著八號的眼睛,想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
知道他一定會告訴我,但我不敢問,我覺得很丟臉。
"已經結束了,Lubak!" 我現在認得這個人了,他是Charaban一號,或許該
說我以為自己認識他,這個Charaban跟以前那個不太一樣,我懷疑他是不是
戴了面具。這時我想起自己剛才被Charaban二號壓得無法呼吸,發覺自己臉
上的水是眼淚。

"起來,Lubak," 他的態度很殷切,但似乎有點矯情,有一種僵硬的滑稽感。
這是另一個面具,沒有他平常優雅的風采,"我們已成為英雄," 他對周圍的
人群說,"我們打破紀錄了!勝利!" 他向天空揮拳。
"勝利!" 大家跟著喊。
"帝國萬歲!" 他再次揮拳。
"勝利!" 事情的變化真是驚人,Charaban的面具逐漸軟化,跟他的肢體語言
融為一體。當他跟學生們互動,接受他們的恭維與效忠時,我可以感覺到他
正滿懷信心的扮演著這個新角色。只有我感覺到嗎?我環顧四周,卻只看到
一張張面具。我看到八號面無表情的凝視著群眾,他有看到我所看見的嗎?
如果Palandine聽到這個問題,她一定會笑:每個人的眼睛都不同,怎麼可能
看到一樣的東西?八號扶著我站起來,我全身都在疼痛。

"呼吸,不管有多痛都不要停," 八號告訴我。我嘗試吸入一口空氣,它在我
的肺中爆裂成玻璃碎片,痛得我差點喘不過氣來。我很想加入慶祝的行列,
分享大家臉上的喜悅,但我揮不去身體所受的煎熬,以及心中的百味雜陳。
我很害怕被窒息吞噬的感覺,也不太習慣Charaban此刻的表情,而這兩件事
似乎有某種關聯。在八號的協助下,我試著忘卻這些困擾,擁抱勝利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