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底競賽的逐漸逼近,我唯一的休閒就是跟Palandine聊天,除了在訓練區
之外,我們也常在檔案管理中心的自習室或園地的隱密區域碰面。今晚我們坐
在園地的一個圍籬裡面,周圍的樹叢很茂盛,不會被輕易發覺,這就是她那天
想帶我去看的地方。
我們的談話內容包括許多禁忌 - 名字、個性、家庭背景、巴摩倫的權力結構。
學院是卡達西社會的縮影,在這種學生佔絕對多數的環境下,那些督學、講師
、管理員只是配角,學生自治制度的用意就是訓練我們的行政效率。正如外界
社會的人士,我們在學院也要不斷力爭上游,當我們升到最高階級,這股風氣
就蛻變成為帝國式的擴張。巴摩倫的學生是未來社會的治安守護者,我們進入
社會後,就會成為軍隊和政府的眼線。Palandine經常教導我運用眼睛和耳朵,
正如杯子和Mila教我運用自己的磁場。
"還有,你一定要保持笑容,Elim。"
"這跟專心聆聽有什麼關係?" 她突然轉移話題,我跟不上。她似乎忘了我是個
男生,微笑本來就不是我們習慣做的事。
"如果你能讓別人感到舒適,他們自然會告訴你任何事情。"
"可是我怎麼知道他們在說實話?我可以笑到臉頰痠痛,你可以編任何故事。"
"如果你專心聆聽,就會發覺我說的故事已經詮釋了我的人格。"
"可是那不見得是真的!" 我堅持。
"為什麼?因為你不願意相信?還是因為它不符合你所學的'事實'的定義?看看
你周圍的人," Palandine向圍籬招手,彷彿旁邊有很多人似的,"觀察他們走路
和說話的神情,他們獨處和用餐時的姿態,那些都代表了他們對自我的接受,
那是事實嗎?他們的本性真的如此嗎?我不知道,也許那是謊言,然而人們最
常欺騙的人就是他們自己,他們相信那些自欺欺人的故事,也願意告訴你。"
"只要我對他們笑," 我嘀咕著。這段對話的引子是發生在我抱怨別人 - 尤其是
Palandine - 的消息似乎都比我靈通。
"我們所學的'事實'的定義不僅被誇大,它矇蔽了真正的事實。"
她的最後一句話使我怔住,"你是說我們受的教育?"
"當然。"
"那我們的政府呢?"
"他們告訴我們所需知道的故事,能使我們成為好公民的故事," 她小心的回答。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告訴我們實話," 我為她做結論。
"你還不懂,他們告訴我們的是他們相信的事實,Elim,我們在這裡要學的就是
聽出箇中道理," 她的眼神彷彿穿透了我的大腦最深處,令我顫抖,"你的問題
就是太嚴肅,你不用開口別人就知道你的故事了,而這些無言的故事往往是最
危險的,因為它們可以用任何方式解讀。你必須微笑,因為你有能力;如果你
用現在這種表情聽別人說話,他們會懷疑你是否不同意,甚至看不起他們。
這世上最糟的事就是被人嘲笑,你應該瞭解。"
我的確瞭解,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如此抗拒笑容,那會使我感到脆弱,就像
那天凌晨在校門口遇到Charaban時一樣。
"讓那些無權無勢的人皺眉頭吧,你應該笑,邀請別人與你交朋友。當別人欣然
接納你之後,你就放鬆心情,專心聆聽他們的故事,徹底瞭解他們," 她再度
對我微笑,而我也欣然接受了。
* * *
Palandine也向我介紹了許多詩詞,尤其是Maran Bry的作品,他是貝久統治政策
的激進反對者。
無影光,星雲的塵氣為你染上層層色彩
在我的夢中跳躍,如閃爍的海浪降臨在我的夢中
填補睡夢與夢醒之間的空隙
為我的寂寞披上你初生的裸露
她睜開眼,盲月(Blind Moon,三個月亮中最暗的)的柔光反射著她興奮的神情。
如果我能把這一瞬間帶走,我將坦然結束生命,把它跟我的靈魂一起帶到回憶
的聖殿。
"是的,'太陽風'," 我背後飄來一個聲音,輕柔得讓我無法辨識,"我也很喜歡
他的'潘恩獻給昆德拉'(Paean to Kunderah)."
他們為你灑熱血,你的吻撫平了他們的傷口
可敬的領袖,秘密的守護神
你陪伴諸位英雄,在永恆的夜空下捍衛我們
說話的人是Charaban,他挑選的詩和他的突然出現一樣出乎我意料,"昆德拉"
恰好反映了卡達西帝國戰勝克林貢人的喜悅與統治貝久人所遭遇的挫折。
他帶著沉思的表情站在那邊,樹叢間狹窄的縫隙更是突顯了他高瘦的身材,
他那優雅自然的笑容,沒有任何尷尬的氣氛,彷彿他一直都站在那邊。
"我不知道你也喜歡Maran Bry, Barkan." Palandine對他的出現似乎毫不訝異。
"你從未問過...Palandine," 他似乎不在意她的指名道姓,"我們這樣是不是會給
Elim Garak不良示範?" 這是我離家後首次聽到自己的全名,真正感覺到自我
的存在,我尷尬的站了起來。
"不,請坐," Charaban示意我坐下,"我不是故意打擾你們...吟詩。"
Palandine爽朗的笑了," '不!' Mogrund為自己辯解,'我不是故意要把壞孩子
帶到地下的城市。' " 她裝出兇惡的聲音。
"希望你不是在拿Mogrund比喻我," Charaban假裝憤怒。
"我想你還是長得比較好看。"
"除非這裡發生了不公道的事,需要我來糾正," 他模仿Mogrund的聲音,這對
他來說很容易,因為他的聲音本來就夠粗啞。我知道他們是在開玩笑,但我
覺得自己被卡在中間,不知所措。根據校規,我是不應該在這裡的,更不該
跟女生交談,但他們兩人一點都不在意。
"我沒料到你們都喜歡詩詞," Charaban很認真的說。
"誰揭發了我們?"
"Drabar. 我叫他跟蹤Lubak十號。你不會是Ramaklan的間諜吧,Ketay一號?"
他半開玩笑的問,她再度以爽朗的笑聲和挑釁的眼神回應他。我跳起來。
"我發誓,Charaban一號,我沒跟她提過我們的計畫,她也沒問過。"
"何不?它不值一提嗎?" 他故作正經的反問我。
"你在困擾他,Barkan,這樣不好喔。"
"對不起,十號,你當然不會說出來。"
"可是Drabar認為他說出來了?" Palandine推測。
"不,其實是Charaban二號。"
"所以大家都在跟蹤他," 她語帶諷刺的反擊。
"只有他們兩個," 他向她保證,她點頭,謹慎的看了他一眼。Charaban坐在
一塊石頭上,我們三人陷入沉思,Palandine盤腿坐在角落,低頭看著她纖細
高雅的雙手。我們正在調適自己,適應氣氛的轉變,我現在已經不再獨自跟
Palandine在一起了,然而我並不在意Charaban的介入,反而很高興他能來。
他在沉默中依然是那麼的氣宇不凡,我偷看了他一眼,很難想像這是我當初
在儲藏室遇到的那個惡煞。他轉頭看我,夜鳥的拍翅聲打斷了我們的思緒,
我們同時仰望閃爍的星空。
"我喜歡盲月," Charaban輕聲讚嘆。
"為什麼它叫盲月?" 我鬆了一口氣,脫離剛才的神秘氣氛。
"情侶最喜歡在這時候約會," Palandine回答,"月光足以讓他們看到彼此,
不足以讓別人察覺到他們。"
"所以如果你和Elim是情侶,我就不會發現你們了," Charaban開她玩笑。
"沒錯,Barkan," 她直視著他。我在接下來的沉默中挪動身體,試圖隱藏
自己的失望,同時卻發覺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兩個人。
"瞧," Palandine突然對我說,"你做得到。"
"做什麼?" 我不瞭解她為何那麼高興。
"笑。你看,Barkan,如果有人對你那樣笑,你會不會告訴他任何事情?"
"我第一次遇到他時...不,第二次,我恨不得把他那愚蠢的笑容抹掉。"
"可是這個笑容不一樣啊," 她堅持。
"的確不一樣," 他承認,我感到全身都沉浸在愉悅的氣氛中。
我們再度陷入沉思,直到盲月消失在樹葉中。那一夜對我們三人都是難得的
經驗,我們暫時忘卻了巴摩倫的派系鬥爭,建立了密不可分的友誼。後來我
還有類似的經驗,但如果我能使時間停止,我會把那一刻帶到回憶的聖殿,
它是我唯一的選擇。如果我能使時間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