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認識Palandine後,我又遇到她好幾次,但很少有機會交談;就算有,我也
都盡量迴避她。男女學生交談是違規的,身為中年級學生,她應該知道這點;
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何意圖,但我跟她在一起時總是備感威脅。
由於我在天文課的表現很傑出,老師特地讓我在檔案管理中心研究蟲洞現象。
這一天,我照例把通行證插入門口的機器,聽到一個死板的聲音:
"你的座位在第三區,第八排,第五桌。你有兩單位的時間。"
門打開後,我走到指定座位,開始查閱空間扭曲理論的相關資料。蟲洞是我最
喜歡的題材之一,它的神秘深深吸引了我,過去那些畢生研究它的科學家則是
我的偶像。其中,Joran Kine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位,他曾經在第一衛星的
蟲洞外面守候,等待它再度開啟;根據他推導的週期定律,他相信蟲洞開啟的
時間足以讓他穿過它,探索彼端的世界,然後回來。當時大家都認為他是個想
自殺的狂人,沒有人認為他會成功,然而他成功了,也公開了他的勘查報告。
他對蟲洞內部的描述令我震撼不已,但科學界沒有人相信他;有人試圖根據他
的週期定律重做一次實驗,卻一去不返,Kine因而名譽掃地,抑鬱而終。
"Elim." 我聽到自己的名字,不確定那是來自螢幕上的蟲洞或是我在幻想。
"Elim!" 我這次轉身了,看見Palandine坐在旁邊。
"你一定很特別,他們才會讓你進來," 她的語氣沒有諷刺意味,我環顧四周,
"別怕,這裡只有我們兩個,我是等別人走開才過來的。你為什麼要逃避我?"
她問得如此直率,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會讓你難堪嗎?你上次對我很不友善。"
"我不...自在...叫我Elim...沒有人那樣叫我," 我支吾著解釋。
"你還有多少時間?"
我看了一下螢幕,"不到半個單位。"
"跟我來," 她的語氣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我不能。"
"為什麼?是哪一位老師讓你進來的?"
"Rilon."
"原來如此,你這麼認真,當然能獲得他的青睞," 她又開始語帶嘲諷,"你收集
的資料應該夠多了,來吧,我要給你看一些東西。"
我渾身不自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還是不會尋找樂趣,是嗎,Elim?"
"不,我不會,尤其是你在騷擾我的時候。你可不可以不要煩我,不要叫我Elim
,我是Lubak十號!"
她錯愕的看著我,"對不起...Lubak十號,我不會再煩你了。" 她開朗的面容蒙上
一層憂傷失落的陰影,然後她就走了。
為什麼?我無法理解為什麼她會在乎我的反應,這麼漂亮的女孩為何還需要我的
...什麼?她到底希望我給她什麼?友情?為什麼要跟我交朋友?
我的思緒陷入混亂,她優雅的丰采、側頭傾聽的姿態、愜意的微笑...一切對我
而言都像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暗戀是個痛苦的詛咒,如果沒有她,我的人生會
比較單純,比較容易掌控,但它就會變得像我的制服一樣乏味。
我把資料存起來,不假思索便往她離去的方向走,但我很快就迷路了,我似乎
忘了如何控制情緒,又開始慌亂了。她到底在哪裡?這時,我經過一個轉角,
差點撞倒她。
"對不起," 我緊張的上氣不接下氣,"我不是故意不友善,只是不知道你為什麼
...我是說,我不是一個...我正在盡力適應這裡的環境,遵守規則,做一個...
然而你使我困惑。" 她又開始側頭傾聽,露出那令我癡醉的笑容。
"我只是一個小黑鬼!" 我差點大叫,她卻笑了起來。
"你在戲弄我嗎?" 此話一出,我立刻發覺自己是多麼懼怕被她嘲笑。她突然收
起笑容,我身後的某個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表情完全變了。
"不,你不應該在這裡,小黑鬼。你顯然迷路了,跟我走!" 她頭也不回的往反
方向走去,我乖乖的跟著,這時我發現一名高年級實習生向我們走來。
"長官," Palandine對他微微點頭,他像看標本似的看著我。
"這是誰?"
"一個迷路的小黑鬼,長官。" 她臉上毫無表情。
我把通行證拿給他看,但他的視線從未離開我,我開始冒冷汗。
"你的老師是誰?"
"Rilon...長官。"
"這裡不是科技區,你為什麼在這?" 他盯著我的眼睛。
"我以為這是出去的方向,長官,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失去了方向感。"
"是的,你需要加強野外訓練。你的班長是誰?"
"Tarnal一號,長官。" 如果他發現我根本不需要加強野外訓練...
他轉頭看Palandine,"Ketay一號!"
"有!" 她大聲回答,我對女學生的階級不熟悉,但我對Ketay這個字有點印象。
"記得告訴他的班長,他需要加強訓練。"
"是的,長官!"
"立刻帶他出去。"
"是的,長官!" Palandine再次點頭,示意我跟她走,那個實習生仍然像看一個
發臭的標本似的盯著我。我跟著Palandine離開大樓,經過一條人行道。
"我改天再帶你去看," 她正視著前方,"Elim."
"什麼事?"
"叫我Palandine." 我遲疑了一下,"Elim,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知道你會是個
好朋友,不要問我為什麼,那是我自己的事。除非我是無可救藥的白癡,不然
我絕不會用戲弄的方式跟別人交朋友...除非他們自找," 她瞟了我一眼,"我說
得夠清楚嗎?"
"是的。"
"是的...?"
"是的...Palandine."
她向右邊比了一個誇張的手勢,"走那邊就行了,小黑鬼。" 她對我眨眼,轉身
向左邊離去,我回頭才發現那個實習生在一扇窗子後面監視我們。我帶著愉悅
的心情走回低年級教室,若不是有人在偷看,我大概早就飛回去了。
* * *
Ketay!我被八號踢中右腿、撲倒在沙坑裡時,想起了這個字。我們對峙到天黑
才分出勝負,六號昏倒了,三號睡著了兩次,七號不斷產生幻覺,連"杯子"都
看不下去了。我吐著泥沙爬起來,但我不在乎此刻的困窘,反而很興奮的發覺
Ketay是中年級女學生的精銳部隊,這表示Palandine在巴摩倫學院的地位相當於
Charaban一號。
"做白日夢嗎,十號?" 杯子問我。八號似乎對自己的勝利感到很驚訝,其他人
則很慶幸這堂課終於熬過去了,這大概是我在沙坑表現最好的一次,沒有人能
擊敗八號,能夠跟他對峙這麼久,可說是雖敗猶榮。
"縱使是一瞬間的分心都會致命,十號,你不會有翻身的機會。" 杯子發表完他
的評論後就離開了,對他而言,一切沒有開始或結束,只有連續。
我每次都比別人慢離開沙坑,我告訴自己這是因為我走路慢,但事實是我希望
見到Palandine,尤其在上回的約定之後。八號今天卻一反常態,留下來陪我,
更反常的是他主動跟我講話。
"你今天表現很好。"
"謝謝," 我很高興能被他肯定。
"你有看到他嗎?"
"誰?" 我四處張望。
"Charaban一號在看我們練功,他現在已經走了。"
"Charaban在看我們?你怎麼知道是他?" 我很緊張,上次在校門口遇到他時,
他說會密切注意我。
"就是他," 八號毫不猶豫。
"可是為什麼?"
"不知道,但我想我們應該小心一點," 我點頭表示同意,我們尷尬的在沉默中
對視,"你現在要回宿舍嗎?"
"不要...呃...我想再待一會兒...練習一些招式。" 八號似乎還想告訴我什麼,
但他沒說出口就突然離開了。他真是我所見過最害羞的人。
我練了幾招迴旋踢,當Palandine一直未出現,我正準備離開時,卻聽到腳步聲
。不出我所料,來者正是Charaban一號,我直覺的進入備戰狀態,但他卻笑了
, 這是同一個人嗎?
"別擔心,十號,我把教鞭留在儲藏室了。" 除了粗啞的聲音沒變之外,他修長
的身軀已經完全放鬆,他的笑容很誠懇;我也開始放鬆,但我隨即提醒自己,
他是精銳部隊的隊長,武功一定很高強,於是我繼續保持警覺。
他看出了我表情的變化,"我只是來當觀眾的,你和你同學都打得很漂亮,那是
個高難度的戰術,杯子一定很重視你們兩個。"
"八號說你在看我們。"
"他注意到了,而你沒有?" 他仍然面帶微笑。
"沒有人能在沙坑擊敗八號。"
"沒有人? 這是極高的讚美。"
"我們班上沒有人能,低年級學生大概全都不行。"
"因為他擊敗了你?" 他拆穿了我話中的玄機,"嗯,等時機成熟,我也很樂意跟
他談談。請跟我來,我有個提議。" 我一頭霧水的呆立在原處,他笑著示意我跟
他走。
Charaban帶我走進校園,圍牆後面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種滿整齊的花草樹木
,就像城市裡的公園。我彷彿看見父親在工作,童年的回憶再度刺痛了我隱藏
在內心深處的思鄉情懷,我們經過一片片柔軟的草皮,茂盛的花叢在我們頭頂
上方交錯編織。低年級學生沒有學長陪同是不准進入此地的,這是我首次體驗
到它的柔和與安祥,我深受感動,尤其是在黑暗中的路燈下;在經歷數個月的
嚴苛訓練後,我從來都沒這麼輕鬆過。Charaban邀請我陪他坐下,我在放鬆
心情的同時,仍試圖揣測他的意圖。
"你知道年底的競賽嗎?" 他又看穿我的心思了。
"期末的模擬戰鬥。"
"原則上不會有人死,但激戰是難免的,今年戰況會特別激烈,因為接下來就要
重選領導人,有人跟你提過這些事嗎?"
"沒有," 我等待他解釋為什麼有人會找我談這種事,但他的頭腦很冷靜,不會
講他認為沒必要說的話,他像為某樣物品估價似的看著我。
"你的表現很傑出,我的副手是中年級學生中最強壯的獵人,他至今仍不敢置信
你那晚躲過了他,他認為你一定有作弊。" 我知道他想引誘我說出自己逃避獵補
的秘訣,但我沒回答,Charaban又爽朗的笑了。
"我不期待你會回答,你也不應該說出來,現在還不要,它會帶給你權力和機會
,正如我現在準備給你的機會。我只想知道,你有跟別人提過嗎?"
我正想回答,但潛意識中有個聲音突然叫我不要說話,那就是杯子常教我仔細
聆聽的聲音,一個人只有在心中沒有恐懼或幻想時才聽得到它。當我沒有回答
,我可以看出Charaban很驚訝,這回他沒有笑,只是點頭。
"是的,你已經不是個小黑鬼了,對不對?不過你的沉默已經回答了一切。"
他的表情開始認真,他已經確定了我的價值。
我突然聽到輕巧的腳步聲和女孩談話的聲音,這才發覺自己是多麼專注於應付
Charaban. 我調整焦距,赫然發現Palandine和她的朋友從黑暗中走出,她們沒有
看我,只是對Charaban點頭,他回禮後,她們就再度消失在黑暗中。一陣沙漠
乾風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今晚簡直像一場夢。
"很殘酷,是不?她無視你的存在,當然她對每個人都這樣,不只是對小黑鬼。"
Charaban看著兩個女孩離去的方向,彷彿他還看得見她們。他指的是Palandine?
但他立刻把話題轉回正事。
"我要角逐領導人的位置,向Ramaklan部隊的實習生挑戰,這是我身為Charaban
隊長的特權。他們無法激勵學院的風氣或使大家團結,我提議以競賽決定下任
領導人。" 顯然的,Charaban很有政治細胞、很有野心,我感到自己被帶入一個
禁地,參與了一項革命行動。
"我必須組織一支好軍隊,對方是高年級學生,他們在這方面是享盡優勢的。
Ramaklan一號不但擁有多數實習生的支持,而且他只需要做好衛冕者的工作;
身為挑戰者,我必須策畫一個完善的攻擊戰略,證明我們的能力的確比他們強
。這件事並不單純,十號,我不認為過去有任何挑戰者邀請低年級學生幫他們
策劃戰略...更不會有人邀請一個被編在末位的學生。" 他的語氣帶有一絲憐憫。
"我的編號並不會影響我的成績," 我略有慍色的提醒他,他也知道自己觸犯了
一個敏感的話題。
"但你必須證明自己,否則你永遠都會是十號。光是成績好、逃避追捕或在沙坑
維持第二名是不夠的,我指的是參與一項團體行動,帶領大家贏得勝利,追求
卓越的理想,那正是這座學院的基礎精神!"
他的熱情在空氣中迴響,Charaban說得對:他給了我一個機會。
"你要我做什麼?" 我開始顫抖。
"我要你揚棄失敗,你的人生不能再容許任何挫敗,你能答應我嗎?" 他伸出手
,我像個溺水者似的緊緊握住它,讓他把我拉出水面,我確定他能感受到我在
掙扎著克制自己的顫抖。
"同意," 我很興奮,除了打鬥之外,這是我首次跟另一名學生發生肢體接觸,
我們在蜿蜒的小徑上握著彼此的手,站立良久;除了Palandine和八號之外,他
是我唯一能正視的人。
他終於放開手,"我會透過Lubak九號跟你聯繫。" 我很驚訝,為什麼是九號?
"他是我的表弟," Charaban再度看穿我的疑惑。
"九號?可是他..."
"他當九號是實至名歸," Charaban圓滑的笑了一下,"不過他能傳達訊息,我們
在戰爭中要善用每一名士兵的能力。好,我們該回去了。"
我們在庭園的入口分手後,我感到自己終於又能正常呼吸了,這位Charaban很
有魅力,但我怎麼知道他說的是實話?這可能是某種試探或陷阱,畢竟這個人
曾經在儲藏室毆打我。我暈眩的在黑暗中摸索,是的,我想證明自己不是十號
,Charaban也知道這點,哪個學生不會想證明自己?但這使我更多疑了。
"Elim," 我過度沉溺於矛盾的思緒,沒注意到Palandine站在小徑邊緣,她在黑暗
中看起來有點像我第一次看見的幻影。
"你真會交朋友," 我試圖看清楚她的臉,但我可以聽出她聲音中的幽默,
"Barkan Lokar可不會每晚都跟一個小黑鬼在園地散步。"
"Lokar?我父親埋葬了總督Turat Lokar." 我直覺的回答。
"你父親殺了他?" 我沒有笑,Lokar家族擁有傳奇的歷史,老總督的葬體是我所
見過最盛大的。
"Barkan是他的孫子,也是我們這一代的菁英,他到底在跟你談什麼,Elim?"
她諷刺的語氣使我心神不寧,"我該回去了,時間已經不早," 我準備離開。
"是關於競賽,對不對?" 她的問題使我止步。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又在憑直覺反應了。
"Elim,那是我的事,是我在這裡的原因,也是你在這裡的原因。"
"我很清楚自己為什麼在這裡,Ketay一號。" 我的五臟六腑正在翻騰,我很想
結束這個對話,Palandine繼續看著我,她淺淡的笑容讓她得到一切的答案,
卻完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應該很慶幸獲得Barkan的器重,他很有才華,也很有野心,他通常都能贏
得他想要的東西," 她的最後一句話帶有格外的親切感。
"我還不知道自己要在競賽中做什麼," 我承認。
"真的?" 她略微靠近,我現在能看到她的臉了,"為什麼?" 她溫柔的問我,
"你在害怕什麼?"
"誰說我害怕?" 但我知道自己的確很怕。
"Elim,你認為我們為什麼有這些骨脊?" 她撫摸那些從頸部延伸到肩膀的扇形
軟骨,那輕柔的手勢令我屏息,我全身的能量已經融化為熾熱的液體,流向我
的下體;週遭的世界已經被黑暗吞噬,我再度墜入了那個隧道。
"因為...我們就是有," 我愚蠢的回答。
"因為我們需要它們,不是為了支撐脊椎,而是為了在戰鬥中抵禦敵人襲擊。
但如果我們過度倚賴這些骨脊,就會跟克林貢人沒有兩樣,這就是我們在這裡
的原因,Elim,我們要學習開發自己的智慧...以及心胸。" 她把修長的手指攤在
胸前,這是我今晚第二度被另一個人的熱情懾服,Charaban和Palndine就像兩個
強而有力的太陽,把我鎖在他們的軌道上,"你如果想成為一位傑出的戰士,
就得先成為一位傑出的軍師,Barkan給了你這個機會。"
機會,那個字又出現了。然而它在這個隧道中有另一層意義,我正在學習面對
自己的另一個部分:對權力的渴望,而它的關鍵不在於勝過別人,而是與別人
結合,正如我感到自己被Charaban吸引...尤其是被Palandine吸引。
"你似乎很瞭解Charaban."
"我知道他能幫助你達到目標,但我沒想到他會對你有興趣..." 她笑著搖頭,
"他常常給人一種站在高處、傲視眾人的感覺。"
"他也這樣說你。"
"真的?他說什麼?" 她大笑。
"你無視別人的存在。"
"真的?嗯,我是應該那樣對待他,男人如果頭長太大是不好看的。"
晚班的號角在遠方響起,隧道四周的牆壁逐漸分解,我回到一個全新的世界。
"晚安,Elim,我知道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她轉身跑走了,我呆立片刻才找
回力量,心中再度燃起飛翔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