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被單獨監禁了,唯一消磨時間的方法就是回想自己在沙坑和荒原的表現、
如何使自己的戰術更有效,就像以前Enabran叔叔把我鎖在那令人窒息的衣櫥
時一樣,或許這就是失敗者應得的報應。我也會想Palandine,讓自己暫時遠離
絕望,而我的呼吸也不再那麼困難,當我回去上課時,沙坑也不再那麼可怕了
。我開始注意杯子眼神中的閃光,撫平自己的畏懼。

當我再度被帶入荒原時,我決定等天黑再行動。我藏匿在一個狹長的石壁邊緣
,旁邊的斜坡可通往梅卡荒野南方,據說那邊是honge的棲居地,honge是夜行
性的肉食類飛鳥,體積不大,但非常兇猛,牠們能迅速撲殺比自己大的動物,
日間則在地下巢穴裡棲息。我躲在峭壁下面發抖,honge的幻影、酷熱的天氣
以及我對密閉空間的恐懼感使我的心中充滿一股窒息的焦慮,我想我這次不但
會失敗,還會慘死在honge的利爪下。

我慢慢數著自己的呼吸次數,逐漸抑制了內心的恐懼,這時我發現前面地上有
東西在動。起先我以為honge終於來了,我的心臟開始急速搏動,彷彿要跳出
我的胸口,但那個東西不像鳥,倒有點像風在沙地上吹起的痕跡。我發覺那是
一群regnar,一種罕見的沙漠爬蟲類;牠們的罕見不是沒原因的,由於牠們能
藉由變色融入週遭環境,除非像我這麼久沒動,不然一般人根本感覺不到牠們
的存在。我確定牠們知道我在旁邊,而且正在試圖爬開,然而牠們懂得利用風
和光影的移動掩護自己,一點都不會慌亂。

我被這些生物徹底迷住了,牠們靜靜的同步移動,往各個方向散開,這是我所
見過最優雅的舞蹈。我仔細觀察牠們在光影和土石之間移動時身上的色彩波動
,總共有五隻,牠們正爬向一個更深的凹洞,我發覺牠們將可以成為我致勝的
訣竅。
我也從漸暗的天色得知牠們很快就會不見蹤影,我唯一的希望也會跟著消失。
我緩慢的把右手挪向最近的一隻regnar,然後出其不意的迅速抓住牠,用左手
取下帽子,在裡面裝滿沙土,把那隻regnar放進去。在把牠包起來之前,我發
現牠的眼睛沒有聚焦,然而牠對環境的感應能力卻勝過我們所能想像或發明的
任何科技。我小心的把牠收進口袋,向牠家人道歉,解釋我必須這麼做的原因
。我給牠取名為Mila,這幾年來,牠不但解答了我在荒野遇到的困難,也是我
最重要的老師,除了杯子之外。

日落後,我爬出巢穴。今晚三個月亮都沒出來,情勢對我相當有利,我謹慎的
站起來,讓全身痠痛的肌肉放鬆;天上的Taluvian星座正在以複雜的頻率跳動
,根據天文老師所述,這表示那邊有智慧生物,正等著科學家破解他們送出的
訊號。在被活埋在令人窒息的熱氣和塵埃中數小時後,夜晚清新的空氣使我感
到煥然一新,我不再畏懼眼前的任務,這回我已做好準備,也交了一位盟友。

感謝杯子的調教,我終於懂得如何去感覺對手的能量場,預測他的攻擊模式,
選擇自己的戰略。任何動作或情緒都會釋放能量,任何生物的體外都有一圈電
磁場,我們釋放的能量訊號也是由它組織的。
"如果你能訓練自己的意識,使它與環境共鳴,你就能感覺到對手的每一步。"
杯子說這只是第一招,真正厲害的人在對手還沒出現之前就能知道他是誰;他
說完這些話後,再度用那閃爍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先確定附近沒有人,利用Taluvian星座辨認方向後,就開始了艱苦的跋涉。
石壁之間有許多廣闊的沙漠,人在白天經常產生錯覺,會把遠景看成近物,再
加上無情的烈日,所以我必須趁日出前盡量走,日出後就要尋找掩蔽,當然,
獵捕隊也知道這點。不幸的是我有禁閉恐懼症,隱密的地方反而會讓我痛苦;
我的信心又開始動搖了,這時Mila在我的口袋中動了一下,不管這是不是杯子
給的暗號,我知道自己必須開始行動。

我那晚的狀況不錯,走了很長的距離;當凌晨接近時,我感覺到附近有個飄浮
的偵測器,說時遲那時快,它的光束就掃了過來,我及時撲倒在地上,閃過了
那道光束。我觀察它的走向,稍微調整自己的路線以避免再遇到它。看來我的
警覺度增強了,這是個好現象。
日出一小時前,我看到一個狀似破房屋的黑暗輪廓。它是個上窄下寬的大石壁
,我還在考慮是否要再走一段路,尋找其他掩蔽物,卻聽到遠方微弱的哨音。
我立刻鑽進石壁下方的裂隙,然而這不是一個很理想的藏匿處,我的上方有一
塊突出的石頭,足以遮住我的胸部,但我的腳還是會被外面的人看到。等太陽
在石壁的另一邊升起,移到我這邊時,我的位置就會被曝光;就算沒被逮到,
我也會被曬死。

不過日出的景色實在很美,原本死寂的荒原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漸層色彩中,我
不禁為之動容。從慘澹的灰色開始,天空逐漸變出一系列的藍色,直到陽光將
它染成柔和的粉紅,灑落在大地上,燃起赤紅的熱情,最後終於白熱化,荒原
再度暴露在正午烈日的無情煎熬下,我也看到自己昨晚走過了哪些區域。

不巧的是獵捕隊決定以這塊石壁為基地,輪流去附近搜尋。他們總共有三人,
而且就站在我右邊的洞穴裡;我聽到他們散漫的對話,發覺他們就是上次抓到
我的Furtan小組,這真是諷刺。我祈禱他們快離開,好讓我去找另一個掩蔽物
,但隨著時間一秒秒過去,他們仍沒有走開的打算;太陽越升越高,現在唯一
能擋住我的就是上方突出的石頭。我把Mila拿出來,假裝檢查牠的狀況,我不
敢承認自己真正的意圖是向一隻regnar求救,那恐怕會把我逼瘋。

這時,其中一名獵人走過來了,我盡可能的蜷縮身體,把腳埋入沙中。Mila動
也不動的伏在我身旁,當牠感覺到我的緊張時,牠就稍微調整膚色,融入週遭
環境。我聽到腳步聲逐漸接近,直覺的閉上眼睛,希望自己消失。此刻我只聽
得到自己的心跳,比打鼓還大聲,我擔心就算它不會讓對手知道我的位置,我
的呼吸聲也會。我試圖憋氣,但那只會使我的心跳更大聲,我再看Mila一眼,
牠現在已幾乎隱形,為什麼牠能如此鎮靜?如此專注?這時我發現牠的身體隨
著呼吸緩慢的膨脹、放鬆,然後完全不動,過了很久才繼續呼吸。我跟著這個
循環,調整自己的呼吸節奏,我的心跳也逐漸慢下來。

腳步聲在裂隙外面停了下來,我繼續跟著Mila一起呼吸,同時也感覺到獵人的
呼吸,他很煩躁,當他的視線移到我這邊時,我感覺到他的能量場隨之移動。
我必須壓低自己的能量場,避免進入他的視線焦距。想像Mila,從這一刻融入
下一刻,在光影之際移動,隨著光線角度的變化調整自己的色調。我壓平自己
的注意力,讓自己的能量向四周緩緩散開,滲透到沙土深處。此刻我不再是
Elim Garak或Lubak十號,我變成土石的一部分,而我的思緒非常清澈平靜。

經過一段無限長的時間後,獵人終於走開。我繼續滯留在這個狀態,直到我感
覺到太陽開始往這邊移動。我知道不能再待在這裡了,但我一點都不緊張,
Mila會指引我,我只需跟著牠移動,即使要鑽進岩石深處也無妨。牠開始爬向
裂隙的出口,我小心的伸展身體,盡量貼著熾熱的地面爬行。在無意識狀態下
停留那麼久後,我現在覺得自己的身體很陌生,地面的熱氣再度令我窒息,我
的雙手被燒灼得吱吱叫。我們沿著石壁的左邊移動,盡量避開獵捕隊的視線,
這看起來一定很荒謬,我竟然跟一隻regnar在沙中匍伏前進,然而能夠在傳統
教育的規則之外找到這麼好的老師,也是一種自我的解放。

石壁的另一邊也有三名獵人,但我經過一番挖掘找到了一個坑洞,我們躲進去
,用沙土和鬆石遮掩它的開口。不知經過多久,獵捕隊終於離開,我也睡著了
。我夢見一堆錯綜複雜的影像和動作,也夢見Palandine在笑,但不知道她在笑
什麼,當我醒來時,又聽到另一個獵捕隊的談話聲,我相信他們找不到我。

"三號,快攀到上面去找!如果抓不到這個小黑鬼,所有人都要被處罰。"

我的心臟差點跳出喉嚨,是那個粗啞的聲音!我過了好一段時間才冷靜下來,
不過那時他們也離開了。他們指的是我嗎?其他人都被抓到了?我不相信八號
也會被抓。我透過沙土間的縫隙往外偷窺,天空已經幾乎全黑,只剩幾抹灰雲
在地平線上飄移,我把Mila收回口袋,繼續我的旅程。

這是漫長而緊張的一夜,偵測器的光束一直在黑暗中交錯,我又避開了兩個獵
捕隊,包括Tarnal小組,我也聽到Tarnal一號催促著他的組員。上次有這麼多
獵人嗎?他們的等級有這麼高嗎?那次我很快就被抓到,當然不可能知道,但
我現在也沒時間想這些問題。我走路,我奔跑,我蜷曲成一個球,我鑽到沙中
,盡可能避免對方的偵測。他們曾在幾呎之外經過我蹲踞的身體,卻沒注意到
,或許他們以為我是一塊石頭,感謝Mila的調教。

我在凌晨時刻回到營區,門口的兩名衛兵目瞪口呆的看著我。

"Lubak十號報到。" 我得意的宣布。
一位姿態優雅的高個子迅速從衛兵後面的陰影中走出,站在探照燈的強光下。

"沒什麼好笑的,小黑鬼。"

我的血流凍僵了,是他。不幸的是我的笑容也僵住了,而我剛才還對自己的
應變能力充滿信心。

"很得意,是嗎?" 他以粗啞的聲音問我,"你從儲藏室凱旋歸來也很得意嗎?"
他顯然知道那是八號和我的傑作,我繼續傻笑。
"我們走著瞧,看你下次還會不會笑得這麼白癡,趕快歸隊!"
"是的,呃..."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
"Charaban一號,小黑鬼!" 他像一陣旋風似的消失在黑暗中。

"Charaban?" 我望著他的背影,虛弱的呢喃著。那是中年級學生的精銳部隊,
我問衛兵:"他們也參加了這次的獵捕行動?"
"所有中年級學生都有參加,每年都有一次。" 較年輕的那名衛兵回答,"你是
怎麼躲過他們的?" 以他的等級,是不能問我問題的。
"夠了,六號!" 他的同伴叱喝,"你聽到Charaban一號的話了,小黑鬼,快回
去。" 他把我推向大門。

我在路上整理思緒:原來那個粗啞的聲音是Charaban一號,也就是中低年級
學生的最高領導人,難怪他會把我視為眼中釘,這次獵捕行動的失敗勢必會
使他的名聲留下汙點,也會阻撓他的升遷之路。我知道以後要小心提防他,
然而他的氣質也深深吸引了我,我好像看見了自己的夢想。當我回到寢室,
接受同學們的喝采時,我發覺最令我驚訝的並不是這個人的外表,而是他和
我之間的微妙關係,但那是什麼樣的關係?那和我首次在沙坑中見到的幻影
有關嗎?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在荒原上逮到我。我成為一個傳奇人物,同學常常
問我有什麼訣竅,而我都不願詳談,他們也無可奈何的同意說我的確有權利
守密;我堅持說我都是從杯子那邊學的,任何學生都可以取得那些資料。
當然我不能說出全部的實話,不能讓別人知道我養了一隻寵物,那是違規的
,如果被逮到,不但主人會被處罰,寵物也會被消滅。況且沒有人會相信我
的"隱形術"是Mila教我的,我無法解釋其中的道理,雖然我曾經嘗試解釋給
自己聽:培養默契,盡量少依賴視覺、聽覺或觸覺,多發揮本體感覺,我們
所見到或聽到的並不是事實,有時候我們必須靜下來,把我們的意識延伸到
平常的感覺範圍之外,我們所需要的一切自然會出現。這就是regnar的智慧
,這個智慧使我終於能夠守住自己的地盤,也奠定了我撲朔迷離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