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摩倫是個險峻的地方,正如我的父親,如果這裡有人對你重複相同的命令,
你就要付出慘痛代價;如果你還是無法記取教訓,就要付出兩倍的慘痛代價。
每一個小班都有嚴謹的組織,我們彼此掩護,如果有人脫隊而危及全班安全,
他就會被處罰。我們很快就學會以團隊為優先,除非團隊無比解決問題才會用
個人力量。

我最有興趣的是野外演習,學生會不時被帶到荒野上,分成兩組,一半當獵人
,一半當獵物,前者集體行動追捕後者,後者則單獨行動逃避追捕。我們沒有
維生設備,沒有地圖,也不知道對方躲在何處,如果無法在規定時間內抓到他
們全部,任務就失敗了。這裡是巴摩倫,任何失敗都會導致嚴重的後果。
不過當獵人並不困難,雖然我們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開始,但我們會用一套複雜
的哨音互相打訊號,當一個獵物被發現時,只有那區的獵人需要去追他,其他
區的人可以繼續各自搜尋。通常我們都能順利完成任務,只有一次因為行動拖
太久,大家回去時都虛脫了。這段期間受最多苦的人是六號,他在學科方面的
表現很優秀,然而儘管他的身材不像八號那麼瘦小,他的體力卻很差,有一次
他差點累死,在醫院躺了兩個月。

我們透過這些訓練也認識了彼此的長短,這些訓練證明一個人的編號不能代表
他的能力,雖然編號是根據小學成績排的,但還有個同樣重要而很少被提及的
影響因素,那就是每個人的家庭的社會階級。八號是來自勞工階級,但沒有人
能否認他應該被排在一號,連真正的Lubak一號都知道這點;九號是貴族子弟
,但他的表現比無月的黑夜還黯淡;三號的頭腦也沒多精明,但他很強壯,再
加上他的家世背景,使他能擁有較高的地位。

團體中的派系分立就像磁鐵中的銼屑,一號為了壓制八號,很快就拉攏了三號
和九號,二號跟大家都能保持良好的關係,四號也支持這個派系,但他唯一有
興趣的是藉機與女生交流,一方面也是因為他比較早熟,他頸部的突起發育得
比別人快。五號是一位體育健將,他跟我一樣很欣賞八號;七號也是來自勞工
階級,他沒有特別支持哪個派系,不管是誰找他幫忙,他都會答應;六號大部
分時間都躲在角落看書,他對自己的體能缺陷感到很自卑。這些派系之爭潛藏
於我們每天的互動中,但我們也知道何時必須戴上團結的面具,尤其在荒野。

我第一次當獵物的表現很不理想,四號、八號和我分別被帶到荒涼的山區,身
上除了衣服以外什麼都沒有,我的心情很低落,這裡不是城市,我完全失去了
方向感,不知道營區在哪個方向、離我多遠。我在烈日下到處晃蕩,只希望自
己趕快被抓到,當然沒過多久我就被抓到了;四號撐得比我久,八號則成功回
到營區。我被嚴厲的訓了一頓,還被單獨監禁。

但我最大的挫折是在沙坑,我常常做白日夢,同學都戲稱我為"泡沫人"。
"你無法集中意志力,如果你無法守住自己的地盤,怎能有力量?你太放縱自己
了。" 杯子的批評真是一針見血,若不是我一心堅持在巴摩倫建立屬於自己的
地位,我恐怕早就放棄了。

有一次,三號把我壓在沙坑裡,差點扭斷了我的脖子。下課後,我獨自在原處
徘徊,回想自己為何會輸得那麼慘;我可以說是輸給自己,三號雖然比我壯,
但我比他聰明,直覺反應也比他快。然而我總是在關鍵時刻自亂陣腳,導火線
可能是來自對方的一拳,可能是一句垃圾話,然後我就會失去抗壓力和自信,
像瘋子般的亂砍亂切。一股怒火會從我內心深處的黑洞噴出,起初我會顯得很
兇猛,會嚇退對方,但八號總是能揭穿我的弱點。

當我坐在板凳上冥想時,一個女聲從隔壁傳來,她正在講述秘密行動中的犯罪
動機,我擔心自己是不是又在幻聽,正想起身離開,但那個聲音是如此甜美,
令我難以割捨。它有一種如旋律般的抑揚頓挫,充滿自信,撫平了我受創的肉
體和心靈,這就像突然聽到自己最喜愛的音樂,而毫無心理準備。我終於向那
個聲音屈服,開始想念母親,想念幫忙父親種花的那段時光;我曾經發誓絕不
流淚,此刻那些淚水卻伴隨著一波波令我哽咽的屈辱、慰藉、傷痛、歡樂決堤
而出,我終於向自己承認,我是多麼的痛苦。

有人走過來,我用骯髒的衣袖拭去眼淚,看到她站在前面,就是上次出現在我
的幻覺中的那位少女,但我知道這不是夢,因為她正擔心的看著我。
"你受傷了?"
我想躲起來,想回答是,但我只是看著她發呆,她的眼睛為何如此清澈,同時
又如此烏黑?
"謝謝," 我勉強擠出了兩個字。
"謝什麼?" 她很疑惑,然而我可以看出她有點好奇。
"我...你的聲音很好聽。" 很好聽!我想我大概被自己嚇到了,但她笑了起來。
"那是因為我說了什麼嗎?"
"什麼?" 我聽不懂。
"如果我的聲音不會讓你哭,那一定是因為我說的話。這不能怪你,Habburtic
法則與秘密情報行動之間的淵源之深,就算是天使也會為之哭泣。"
"什麼是天使?"
"人類的宗教象徵物,你到中級班就會學到那些了。你還好吧?"
"還好...呃,我..." 我不好意思的搖頭。
"你想家,我知道,這裡可以是個殘酷的地方。但你知道自己的秘密武器嗎?"
她故做神秘的觀望四周,檢查是否有間諜在竊聽,我也跟著看了一下。
"不...我不知道。"
"你的幽默感,你不能失去它。"
我還是一臉木然,她耐心的解釋:"你看起來很嚴肅,很有野心,那不是壞事
,很多學生都是那樣。但別忘了,這個地方也有很多好玩的東西,你上過杯子
的課,對不對?"
"對," 我悶悶不樂的回答。
"我也沒有多喜歡沙坑,但注意看他閃爍的眼神,你會發現他正樂在其中。你叫
什麼名字?"
"Lubak十號。"
"不,你的本名。"
"可是我們不應該..." 我結結巴巴的解釋。
"我不會告訴別人,我叫Palandine,你呢?"
"Elim." 我小聲的說。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我無法拒絕她的笑容。
"我得在下一堂課告訴學生這件趣事,記住,不要失去幽默...Elim." 她輕聲唸
著我的名字,笑著跑回隔壁,我連再見都沒說,連她的編號都不知道。

我望著沙坑,試圖想像它到底有什麼好玩,但我還無法接受這種觀念,我甚至
不確定自己是否有這種奇特的幽默感。我突然覺得很生氣,她違反了兩條規則
,而我竟然傻呼呼的說出自己的本名,這是重罪,我們從一開始就被灌輸這個
觀念:情報人員以小組為單位工作時,對彼此知道得越少,就越不會向敵人洩
露秘密。我向一位輕浮的陌生人洩露了一個寶貴的機密,我是否應該向上級報
告這件事?問題是他們會如何解讀我的涉入?我已答應Palandine要保密,我能
食言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的心情確實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