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摩倫學院前兩級的學生是男女分班的,雖然大家有相同的講師和訓練區域,
但每一班的居住環境和設備是隔離的,很少有機會交流,學長告訴我們,在還
沒完全學會跟異性禮尚往來之前,最好安分一點。我問Tarnal一號:沒有實際
互動怎能學習禮節,他眨了一下眼睛並喃喃自語,我聽到"瘋子"之類的字眼,
問他那是什麼意思,他就說我太多嘴,罰我掃廁所五天。
"你知道的還不夠多,沒資格問這麼多問題。"
我開始反駁說不問怎能學習,他拿教鞭對我的小腿打了一下,命令我去儲藏室
拿清洗用具。這回,我當然希望多找一些人陪同,寢室裡有五人,但除了八號
以外其他人都拒絕我的邀請,有些人持的理由還勉強說得過去,有些則是荒謬
無比,三號是最強壯的同學,也是我最想邀的,他說:"班長說的沒錯,你話
太多了。"
八號靜默不語,他瘦小的身材和細長的睫毛使他看起來很稚嫩,以一個卡達西
人而言他似乎太孱弱了,但我沒別的選擇。我們走出去時,我不自主的模仿起
那個粗暴的聲音:"我只需要第二雙眼睛,保持注意,趕快完成工作!"
我們很順利的拿到用具,回程中卻發覺某個交叉口的燈光變暗了,八號拍拍我
的肩膀,故意大聲的說:"我們好像忘了什麼。" 我跟著他後退到之前的交叉口
,向右轉進入另一條走廊,他小心翼翼的把桶子放下,挑了兩個桿狀的器具,
我們各拿一個,他站到走廊另一邊,示意我留在原處。八號在這段時間內一直
很冷靜沉著,他似乎對這裡的環境很熟悉。
腳步聲從前一個走廊傳來,八號比出兩根手指,表示總共有多少人。我們屏氣
凝神等著,他眼框周圍的突起在他臉上形成一圈陰影,當我發覺他的計畫時,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那些學生的年齡一定比我們大,但八號絲毫不畏懼。
當那兩個學生看到我時,他們已經來不及反應,我們迅速擊落他們手中的教鞭
,把他們嚇得落荒而逃,我正要追,但八號大喊:"不!" 他的聲音遠比我想像
中有力,我還沒問他原因,就聽到一個尖銳的哨聲,吹著我們剛在軍訓課學到
的求救訊號,我們趕緊提著清洗用具奔回寢室。
我們破門而入,其他室友都想知道剛才發生什麼事,我開始興奮的向他們炫燿
,這時八號突然把桶子摔在地上,我愣住了,這才發覺Tarnal一號正站在門口
瞪著我。八號安靜的回到床邊整理櫃子,我也不再講話,開始掃廁所。
稍後寢室裡只剩我們兩人時,我問八號他是如何知道走廊的分布情形,他仍然
不回答,我正想指責他沒禮貌,這時他拿出新生介紹時發的晶片,在上面輸入
密碼,拿給我看。上面顯示著各個房間的平面圖,每個人都有這份資料,我卻
以為沒有人會去注意它。
我不確定八號是否算是一個朋友,他給人一種怪異而深不可測的感覺,但那不
重要,至少他是個可信的人,他顯然擁有很強的意志力,我應該能從他身上學
到許多事情。
* * *
學院的教學活動中有許多嚴苛的體能訓練,相較之下,深太空九號的那些運動
器材只不過是讓人們一邊照鏡子一邊跟自己手中的重物或腳下的機器掙扎,使
身材好看而已,無法磨練一個人的性格。我們的訓練重點在人與人之間的競技
,但不像克林貢人只重視武功,我們還得學習暗功,這需要很高深的專業素養
,一般人恐怕學兩輩子還學不完,我們必須精通每一步,循序漸進,而我們在
無情的磨練下也逐漸瞭解了彼此的弱點。
訓練場地是一個熾熱的沙坑,每個學生都懼怕這個地方,它可說是人性的終極
考驗。首先我們要學會讓自己的眼睛和四肢獨立運作,以因應大腦下達的戰術
指令,這些指令可以有無限多種排練組合,從單純的拳打腳踢到複雜如宗教儀
式的舞蹈。
我們的教練是個戴著一顆玻璃眼珠的老人,據說他以前是步兵團上校,因為太
喜歡冒險而被貶官,之後就致力於教學。我們偷偷給他取了一個綽號:杯子,
那是童話故事中的一種旋風怪獸,而他的動作確實是如旋風般令人目不暇給,
然而他不動的時候卻如一塊石頭般寂靜。
上課第一天,我們排成一列站在原地,他目不轉睛的盯著我們,我全身都浸泡
在汗水裡,烈日令我暈眩作嘔。六號昏倒了,五號準備上前扶他,杯子卻對他
吐口水,這對卡達西人是極大的侮辱,我們都愣住了。
"站出來,五號。" 他的聲音柔和得可怕,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浮現一絲冷酷的
笑容,五號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任由臉上的口水跟著汗珠一起滴落。
"站到我前面。" 杯子比了一個手勢,五號小心的往前移動,深怕跌入陷阱,
杯子維持著冷酷的笑容,露出殘缺不全的牙齒,"你能不能移動我,而同時不
移動自己?"
五號似乎被那個笑容釘住了,我不確定他是否瞭解杯子的要求,我不確定我是
否瞭解,我們繼續站在原地,時間彷彿被永遠凍結,五號的身體略微晃動,但
他依然站得很穩,與杯子四目對視。我全身的肌肉細胞都在喊痛。
沙坑位於偏遠的角落地帶,跟其他訓練場地隔得很遠,每個場地之間都有牆壁
擋住,所以你不可能看得到隔壁在做什麼,只有聲音會傳出來。我的意志開始
飄移,感到女學生的聲音隨著陣陣狂風吹來,我的母親突然出現了,她看起來
似乎在道歉,我想讓她知道我是多麼想念她,但她的影像隨即被父親取代,他
好像在告訴我某件很重要的事,但我已經開始頭暈,很怕自己會跟六號一起倒
在地上。父親也不見了,他說的話隨風飄逝,這時我感覺到右邊的遠處有人經
過,他穿著黑綠色的制服,緩慢的...不!她穿著古典長裙,那是違規的,她在
這裡做什麼?她滑到杯子和五號之間,梅卡荒原的乾風在她的裙擺翻騰,同時
吹散了她黑紫色的長髮,遮住她的臉。別人看得到她嗎?我想觀望四周,確定
自己沒有眼花,但我無法不看她。現在她也在看我,並且說了幾句話,但我還
是聽不到那些字...我被她吸住了,週遭事物都陷入黑暗,彷彿我跌入深淵...
"你想去哪裡,十號?你迷失方向了。" 這是儲藏室的那個粗啞聲音,我眼前的
少女轉頭向那個聲音說話,我隨著她的視線望去,看到另一個人的輪廓,一位
姿態優雅的高個子...這時,一股冰冷的劇痛把我拉回現實,彷彿我的心被輾碎
,我差點跌倒。
"你好像迷路了,十號。" 杯子站在我面前,我想知道五號去哪裡了,那個少女
在哪裡,然而我不敢把視線從杯子臉上移開。
"你有看到或聽到他們嗎?" 我猶豫片刻,還在猜想他是如何知道的。
"都有。"
"你認得他們嗎?"
"我的父母...其他兩個我不認識。" 我後面有人在偷笑,但杯子以眼神制止他。
"其他兩個,然後你就迷失方向了。" 我點頭,他的語氣很溫和,不知為何,對
於他知道這件事,我絲毫不驚訝,反而很感謝,這表示我沒發瘋。
"你應該很清楚你的功課是什麼,十號。"
我再度點頭,雖然不太確定他的意思。
"你辦得到嗎?你能否守住自己的空間?"
我瞪著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輕輕的對著我雙眼吹了兩股熱氣,我踉蹌的後
退幾步。"你到底能不能找到自己的空間?"
我終於恢復神志,回到我汗流浹背的身體內,感到無比的疲憊。下課了,我看
著大家離去,依然搞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杯子交給我的功課很明確:找
出自己的空間,守住它。我要從何開始?